八、親吻
我在餐桌上發呆。
「阿姐,妳看謙謙,目光如豆呢!」紅月拿走我桌上第三塊雞塊,我卻完全無動於衷的模樣大概嚇壞她了,她連忙找阿姐詢問災情。
「是啊,只要卉卉一不在,她就變成這樣。」阿姐溫柔品了口茶,習以為常的說。今天卉卉全天班,我是早班,所以阿姐拉著我回來吃飯,難得姊妹三人齊聚一桌,紅月卻見識到從沒見過的唐謙謙。
「難道她跟卉卉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情?」紅月掃走我的可樂,我還在發呆。
「別光說謙謙,妳更危險。」阿姐轉頭捏著紅月的臉,開始拷問上次沒有答案的問題。
紅月的兩個情人,介紹起來很麻煩。
所以我們用簡單的方法來說明她的兩個情人,或是——兩個追求她的人。小黑跟小白,喔!我們真的不是在說小狗,我們只是用對比的方式來形容兩個人。小黑,女,交過無數女友的帥氣女生;小白,男,天二的網友。
「就這樣?」我聽阿姐說完,因為在我發呆的同時,她已經完成她滿清十大酷刑的拷問動作,這是我拿到的結果。
「簡單說,就是個像黑色一樣個性直接分明的女性,還有一個像飄在藍天上的白雲似的男性,完畢。」阿姐揚揚眉毛,簡單給結論。
「感覺起來,很適合灰色的紅月。」的確是我很好懂的方法,形容的絲毫不差。「紅月自己呢?」
「去倒垃圾。」阿姐指指門口。
「我不是問那個。」被打敗!這是顧左右而言他嗎?
「身體是偏向白的,心靈是偏向黑的。」阿姐果然是阿姐,年紀就長果然看事情的方法也不一樣,就連紅月沒說的也看得出來。「妳的看法?」
「黑的。」我承認我很專心的發呆,所以知道該選什麼。
「因為女的?」阿姐也沒拆穿我,玩味我的答案。
「也許。」我撐著下巴,並不多說。「黑的不會再黑,白的卻會沾上灰。」
「紅月不是雙性戀。」阿姐對我一笑,雖然她沒過問我跟卉卉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很多事情也許不需要問就能夠知道答案。「謙謙,她是女人。」
我看著阿姐,突然覺得阿姐口中的她,並不是紅月。
「我知道。」我看著阿姐,輕說。「我也是。」
「妳知道你自己是不是。」阿姐柔著聲音,沒有懷疑,也沒有否認。這就是阿姐,從不把自己價值觀加在別人身上。「知道自己的性別並不重要,知道自己要不要愛,愛的對不對比較重要。」
「誰才是對的呢?」我偏著頭,問阿姐。
「妳希望是誰,誰就是對的。」阿姐把我臉上沾到的炸雞屑點掉,聽到紅月的腳步聲,把手指比在唇上,不再說下去。
只留下意味深遠的這一句。
「我回來了。」我提著阿姐交代採買的東西回到店裡的時候,阿姐正與客人說話,我放低聲音,悄悄打個招呼。定睛一看,是個頗眼熟的客人。
雖然我號稱看過的女生幾乎不會忘,但是眼前這位男士顯然不符合這個標準,我會記得這個人是因為他就是難得單身出現在幸福洋溢甜美浪漫婚紗店來加洗前妻照片的寂寞男子。
看著他手上捏著我們家的紙袋,看起來已經拿到照片了。以這個男人的年紀來說笑起來還滿好看,我靠在牆壁邊看著阿姐跟他對話。
哇!阿姐笑了呢!眼睛變成一條線喔!看起來笑得很開心喔!
除了我之外,竟然能有人讓阿姐笑得這麼開心,真難得!我摸過去想要打招呼,男人正好起身告別,我們打了個照面。
扣掉鬍渣跟亂髮之外,身高剛好比阿姐高一個頭,三十多應該沒超過四十,有時候鬍渣會使人誤判。
如果以拍結婚照的比例來說,剛好,不必墊箱子。
肩膀夠寬,應該可以直接穿店裡面的西裝,黑色比白色禮服適合,斜灰色領帶不要用成俗氣的模樣,或許那一套灰色禮服穿在他身上應該也不顯老,至於髮型的話,我相信凱倫應該會把他梳成稍短的西裝頭不上色不過膠,對了會幫他修一下眉毛,這人的眉毛夠濃密,整理一下會顯得很剛挺,臉的皮膚稍深色,不必上淺色粉底,只要稍微修飾一下黑眼圈。哇!眼睛真好看,炯炯有神的,對自己很有自信充滿把握。鼻頭有肉,手掌厚實,應唉是一個很會理財觀念但是不會小氣的人?
這樣的男人站在阿姐身邊,應該不必拍那種虛假的微笑婚紗,卻能夠拍出很理想,很溫柔,不會刻意擺動作,卻連一雙牽緊的手都能感覺到愛情。
「謙謙!」卉卉從我背後偷偷捏了我的手一下,因為我擋著客人的去路發呆已經五分鐘了。
「韓小姐,你們這位小姐——」這位先生顯然被我嚇到了。
「對不起,這是擺飾品。」卉卉馬上機靈的配合阿姐把我移開,免得我發呆兼妄想的模樣又嚇走一位誠實可靠的好客人。「對不起嚇到您了,請慢走!」
「謙謙,妳醒一醒!」阿姐送走客人之後我還在發呆,請卉卉幫忙收走桌上的茶具,壓我坐下然後拍拍我的臉。「剛剛那位客人約定跟他女兒拍全家福跟女兒的十歲藝術照,妳不要嚇到客人啦!」
「他要來拍照啊!」說到生意我就回神了,我撈過本子看上面的資料,「鄧先生,預約全家福。」我看看他預約的明細,揚揚眉毛。「給女兒的十歲生日禮物,他還缺不缺女兒?」
「絕對不缺妳這麼大的。」卉卉端來我不愛喝的冰紅茶放在我面前,輕聲的說。
「我不要喝冰紅茶。」我嘟著嘴,不滿的說。
「唐謙謙,不要以為妳可以鬧脾氣。」阿姐提示我說。
我端起杯子不乾不願的喝了一口,吐吐舌頭,討厭苦澀的味道。「卉卉我想要喝可樂啦!」
謝卉卉小姐快步離開,假裝沒聽見。
「卉卉——」我把臉拖在桌上鬧脾氣,嘴嘟的半天高。「我要喝可樂、我要喝可樂、我要喝可樂、我要喝可樂、我要喝可樂、我要喝可樂、我要喝可樂、我要喝可樂、我要喝可樂、我要喝可樂、我要喝可樂、我要喝可樂。」鬧了幾次(?)之後,我乾脆趴在桌上,大哭大鬧起來。「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喝可樂!」
「卉卉——把她拖出去。」換成阿姐受不了,她雙手遮耳,把我這個麻煩丟給始作甬者。「三十分鐘回來!」
阿姐把我們兩個掃地出門,她知道我們兩個之前卉卉胃痛的時候發生事情,搞的十三樓氣氛有點糟糕,只是我們兩個倔驢子不肯好好談一談,身為十三樓的樓主,怎麼可能看著我們把氣氛搞渾呢?
「真拿妳沒辦法。」卉卉穿起了外套,終於好好正眼看著我。「我們走一走吧。」
台北市,風和日麗車水馬龍,我們沿著阿姐喜歡的綠樹一前一後的走著。陽光灑下來鋪曬藍色天空一片璀璨,我瞇著眼睛看著走在我面前長髮快垂腰的卉卉。
起風了,黑色長髮輕輕舞動著,我走上前抓起一束髮,我記得剛認識她的時候,她的頭髮才過肩膀,不過多久時間長度已經快要過腰了。「頭髮變長了。」
「是啊。」她回頭看我一眼,伸手把頭髮撥到耳後,她答我。「我頭髮長得很快。上次……」她剛開口,又不說了。
「坐一下吧。」我知道她有話要說,索性指指路邊涼亭。「我請妳喝飲料。」
路邊販賣機一罐十元的的紅茶,我們一人一罐,坐在涼亭裡避開火辣的太陽,等對方說話。
「上次……」卉卉喝了一口,把臉放低,只有聲音慢慢飄出來。「罵妳笨蛋對不起。」
聽到這句話有點傻眼,我給女生的第一個初吻,我很樂意獻給妳,但是好歹好歹來個告白吧!
「對於那個吻,我不會解釋的。」卉卉又繼續說下去。「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可是,」卉卉停下,晶亮的眼睛看著我。「唐謙謙,妳知道我在做什麼嗎?」
鏡頭突然轉到我身上,我呆了一下,這、這該從何說起?
「我知道。」我飛快搜尋我腦袋裡面的字彙,先輕呼吸,然後說。
我並沒有說謊,我知道,我是真的知道。
我知道我喜歡這個可愛的女生,是真的喜歡,是把恩凱跟卉卉一起放在天秤上,不知道誰會比較重。
可是我很清楚的知道,卉卉跟阿姐紅月的天秤並不是同一個喔。
我喜歡她可愛生動的笑靨,就好像吃甜甜圈吃到糖一樣;
我愛看她黑色長髮飄動的模樣,覺得那是女人最性感的模樣;
白潤修長的手指不管做什麼都好看,如手綻蓮花總做出一朵朵璀燦事物;
小巧臉孔上漂亮的眼睛凝視著自己,心跳總是會漏一拍;
就連揪著兩條眉毛,重聲威脅我不許喝可樂的模樣,其實都可愛的不得了!
只是,看她不開心,就連自己也開心不起來。
所以我懂,我真的懂。這就是愛一個人的感覺吧!
因為被愛,因為想愛,才會想付出,想為她做什麼吧?
「卉卉,我喜歡妳。」
其實我非常常說這句話,只是那種玩味調戲的口吻有耳朵的就知道不認真。我深深深呼吸,雙掌貼桌,認真無比的說。
「真的。」怕她當我開玩笑,我又追加說明。
卉卉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卉卉。」我有點急了,人不認真慣了,說話都沒人相信。神啊!我現在可以體會放羊的小孩的痛楚啦!我發誓我以後不放羊了,讓卉卉相信我說的話吧!我人生第一次對女生的告白(婚紗店的不算,那是做生意),邁入雙性戀的紀念時刻,難道只落得這個下場?
「親我?」卉卉想了又想,看著我好一會,又說。
「妳胃痛啦?」上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正是卉卉鬧胃痛鬧到不行。
「謙謙!」卉卉皺著眉頭,氣我不認真的樣子。
「特效藥?」我死性不改的脾氣又來了。
「唐謙謙!」卉卉看起來耐心快要用完了,眼睛又紅了。我絕對不想看到她哭,上次看過一次就夠可怕了。
我把自己的紅茶送到她面前,示意她喝。
她不解,還是喝了。
然後我把自己的臉湊到她面前,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今天就這樣。」
「謙謙我說親臉啦!。」卉卉看著我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親吻,看起來很不習慣。「準備回店裡吧!阿姐一個人要忙不過了。」
「走吧!」我笑著起身,牽住她的手。
我發誓我看到卉卉臉上有一片紅暈。
雖然她個人矢口否認,但是我發誓我的確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