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幸福的答案
紅月搬走的時候,誰也不知道。
誰來搬、誰幫她、她又去哪裡,其實我們了然於心,誰也沒問。
我們下班到家看著那個難得乾淨卻此後永遠乾淨的空房間,輕輕關上了門。看著阿姐一言不發的走回她的房間,我忍不住跟著她。
「阿姐。」我敲敲門,探門入內。「妳還好嗎?」
阿姐一個人坐在床上,手上拿著字條。只是楞楞著看著字條,不再說話。
我走過去,在阿姐旁邊坐下,抽起她手上的紙條。
『謝謝大家的照顧。』
署名是月。
「我們又多了一個房間。」阿姐望著那張字條,柔聲說。「也好,謙謙,找時間把妳的書搬到房間去,我終於可以看到你房間的地板了。」
「這傢伙,果然只會用這種方法而已。」我看著那張字條,將字條還給阿姐。仔細打量阿姐的表情,她貌似平淡柔和不在乎,卻不是像普通時候那樣總是彎月的笑眼,她的眼神沒有笑意,沒有情緒一片黑暗。
背叛這件事情傷了她的心。
被一個她真心照顧、用心在乎甚至付出真心的朋友給背叛了。
「沒有什麼不會結束,對嗎?謙謙?」阿姐看著字條又好一會,她問我。
「我跟妳的友情不會結束,阿姐。」我握她的手想給她打氣,看到她手上的傷疤已漸復原,安心了一些。「手還痛嗎?」
「不痛了,鄧先生他……」阿姐對我淺笑,像是又打起精神來。「他常常來幫我上藥,所以復原的很快。」
「喔?」重點出現了!我看著阿姐的眼睛緩緩亮起來,馬上把沒良心的紅月拋到一邊去了。「這是妳最比較常上晚班的原因嗎?」
「也不是……」阿姐害羞的笑一笑,她低下頭淡然的說。「太陽太大,下午到剛好。」
「晚上的發呆感覺怎麼樣?」其實我心裡想問的是『跟鄧先生一起發呆的感覺怎麼樣?』
「跟白天一樣舒服。」阿姐飄渺的笑著,就像溫暖的月暈散發著朦朧的光線。這樣子的笑臉,讓我想永遠將她這樣的表情收藏在心裡,也希望讓她露出這樣表情的人,能夠永遠陪在她身邊。
「那就好。」我在阿姐手上偷親了一下,像個騎士守護她的公主一樣。「我會永遠看著妳的臉,永遠都在妳身邊守著妳。」
「謙謙。」阿姐握著我,突然叫我。「紅月走了,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妳終於發現你對我的愛?」我眨眨眼睛。
「謙謙,接下來該妳做出選擇。」阿姐望著我的眼眸也許從未那樣清澄堅決,「謙謙,妳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恩凱跟卉卉,妳終究要有所選擇。」
「……妳知道?」我並不認為我可以瞞過阿姐,而且我們並沒有想要瞞住阿姐的意思。
「我都知道。」阿姐看著我,不疾不徐的說。「謙謙,不要踏上紅月的步伐,作對的事情、選擇對的人,而不是把事情作對……」阿姐說到這裡,突然停住。
「阿姐?」我愣住。
「幸福的答案是什麼?」阿姐看著我好一會,才又開口說。「我希望妳告訴我,這個我觀察了這麼多年,卻找不到的答案。」
「阿姐還好嗎?」一看我走出去,卉卉立刻迎上來,她問。
我對她點點頭,想了想,又對她搖搖頭,也不對。我笑著,卻不是開心,只好乾脆伸手抱住卉卉。
「謙謙?」卉卉抱住我,她不解的問。
我摟著卉卉搖搖頭,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謙謙,怎麼了?你要告訴我。」卉卉看著我走出來之後一句話都不說,她想追問,不知道是否能夠追問出答案。「謙謙,告訴我好嗎?」
「I can’t。」我摟著卉卉,只能這樣說,不然眼淚也要掉下來了。
我看著阿姐眼眸裡的自己,是那樣無能且脆弱。而且,我並不知道什麼是幸福的答案,我並不知道,對我而言,幸福是什麼。
我實在沒有意思要當鄧先生跟阿姐的電燈泡,不過一旦當了,我絕對是很稱職的那種。
「妳好。」鄧先生手上拿著三杯飲料,踏進門打招呼。「裝飾品小姐?」
冷冷靜靜的。
看見我一點訝異都沒有。
「好久不見,鄧先生,還滿意全家福的照片嗎?」我瞇瞇笑著,不懷善意。
「很滿意。」鄧先生以不變應萬變。
「請坐。」我帶她到阿姐的新慣用位置,依然不懷善意。「店長正在跟客人相談,待會就會出現,要不要我先陪你說話?」
「裝飾品小姐看起來不太會發呆。」鄧先生笑著,將一袋的飲料遞給我,他說。「這飲料請大家喝。」
「為什麼會有我的份?」我頗訝異有我的。
「我想妳們不會讓她孤單的。」鄧先生很溫和的說明。
「我可以坐下嗎?」這下我就更不懷好意啦!基本上從我開始算計阿姐之後,我對鄧先生就有某種程度的不懷好意。
「請。」鄧先生說。
「跟阿姐一起喝茶愉快嗎?」我將他帶來的飲料遞給他,開始發問。
「很愉快。」鄧先生說。
「所以你們打算地老天荒兩個人一起喝茶?」我挑挑眉頭,。
「……你想問什麼。」鄧先生果然是老將,聞風不動的冷靜。
「我想知道你對阿姐有什麼看法。」我也不是各喜歡繞路走的人,單刀直斷的問。
「你們店長?」鄧先生望著我,玩味的說。「妳不像她的店員,倒像她的騎士。」
「我很樂意身兼這個職位。」我說。「阿姐對我很重要,不相干的男人不許靠近她,靠近她的,也必然是個配得上她的。」
「所以妳是來審視我是否符合你的標準?」鄧先生溫和的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他說。
「不是我的標準,是阿姐的標準。」我說。
「所以妳認為我符合?」鄧先生笑笑的說。
「我是來知道,你對她是什麼看法?」
「沈穩淡然的女子。」鄧先生對這個問題一點都不訝異,他說。
「所以?」沒重點!真是的,非要我追著答案跑。
「就這樣。」鄧先生淺笑。
「我可以解讀你們現在相處的模式是因為不久之後,你們會愛著彼此嗎?」我沒有辦法花太多時間瞭解,只能用最簡單的問法。
「跟她相處很舒服。我覺得,能夠這樣相處很棒。」鄧先生緩緩的說。「如果能夠,我希望能夠是那個一直跟她相處的人。」
「你會扶持他,支持她嗎?」我瞪著鄧先生,毫不客氣。「我認識阿姐很久,別看她一臉溫和,她會壓抑自己到不知道鬆手;她固執起來誰也說她不動;她不會求救是因為他自尊心太高,她不輕易心軟卻常常為我們哭的花容憔悴;她將每個人都放在她的心頭,又愛又疼著……所以背叛對來她說……」想起了紅月的臉,突然也心酸起來。「是種重傷害,我絕不容許任何人再次加諸這種傷害在她身上,絕不容許。」
「所以妳是先來威脅我,不許傷害妳的阿姐?」
「不,我是來告訴你。」我又笑了,萬分邪惡的那種。「如果你只是玩玩;或者,你愛她卻已經準備以後要分開,請你不要靠近她,我不會眼睜睜的,看著別人傷害她。」
「你如何認定我會傷害她?」鄧先生還是笑著。
「因為我還不知道如何判斷你不會傷害她。」我說。「基本上,我對你認識的不多,或者說,你這個人高深莫測,不想讓人知道的絕對隱藏著很好,這點來說你跟阿姐一樣,只是她沒有你完善,或者是年齡層不同造就的歷練,」
「你喜歡現在的韓霏嗎?」鄧先生喝了一口自己的飲料,匪夷所思的冒出這一句話。
「現在的阿姐?」換我一愣。
「是啊。」鄧先生伸手比比坐在另外一桌的阿姐,阿姐看著我們淡然一笑,唉呀!真美。我還看的很專心,幾乎都要出神了。「你喜歡這樣的韓霏嗎?」
「喜歡啊!只要是女人,我沒有不喜歡的。」我還專心無比的看著,眼睛冒出粉紅色的花。
「可是啊,我覺得現在的韓霏,很可憐。」鄧先生把他的飲料放在桌上,默默的說。看著我訝異的臉孔,才又說了下去。「裝飾品小姐,很多事情到了我這個年紀之後,你就會懂得眼睛看到的永遠不是真實。就像你阿姐的沈默,是因為她不懂把心中的話說出來,這點你也有查覺了,只是她想的比你懂得更深層,其實她是一塊披著柔軟外皮的石頭,努力想要維持自己每一塊突出的稜角,又怕自己那尖銳的角會傷害身邊的人,所以她用柔軟的外表裹著自己,掩飾了石頭原本的模樣。她以為這是保護自己,其實只是壓抑自己,當她習慣壓抑自己之後……」鄧先生的眼眸一沈色,顯得更黑。「她就忘記自己原來的模樣,也無法脫下自己柔軟的外皮……她失去了真實的自己、真實的模樣,所以,她花更多時間去探討為什麼自己無法適當喊停,無法停止壓抑,而且,當她不知道自己真實的模樣之後,她更無從停止壓抑自己……到最後,她會崩潰。」
「經驗談?」我打量又打量他的模樣,柔聲說。
「子曰不可說不可說。」鄧先生搖搖頭,萬分神秘。
「在談什麼這麼開心?」阿姐送走客人走過來,看我們聊得這麼開心,好奇。
「這個牌子的飲料很好喝。」我拿著飲料對阿姐笑一笑,雖然不能觀望兩人的未來,但是鄧先生也不是一個膚淺的人,如果他能看到比較多的阿姐,我想等待跟盼望,必要的時候推她一把,會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話是說的很樂觀,可是看到阿姐披著外袍,端著咖啡,站在紅月的空房間發呆的時候,我能做的事情,就是端一杯飲料走到她旁邊,跟她用一樣的姿勢站在她旁邊。
「……幹嘛學我?」阿姐任我站了一會,她說。
「想體驗妳的心情。」我喝了一口咖啡,裝認真的說。
「有感想嗎?」阿姐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打開窗戶透氣,溫溫和和的說。
「這房間有史以來第一次那麼空。」我眨眨眼睛,認真的說。
「也是第一次那麼乾淨吧。」阿姐伸手摸摸桌子,已經積了一層淡淡的灰,「應該要打掃了。」
紅月離開已經過了幾天呢?我沒有算也不願算。
「寂寞嗎?」我看著阿姐,伸出手去捏捏她的臉。
阿姐笑著搖搖頭。
「空虛嗎?」我又追著問。
「有你在哪有時間空虛?」阿姐笑說。「鳥有翅膀都不該關在籠子裡了,何況是人?她該走的時候,不論如何她都會走……」越說著,阿姐的笑容就越淺淡,慢慢的笑容消失了。「只是我沒想到,後來,還是她還是沒學會自己走出去。」
「阿姐。」我走過去靠在阿姐肩膀上。「沒事的。」
「你們老是阿姐阿姐的叫我,說我總像個姊姊在你們身邊安慰你們提點你們。」阿姐伸手搭上我,笑著。「沒想到有一天會是妳來安慰我。」
「阿姐阿姐。」我靠著阿姐開始撒嬌磨蹭。
「真要安慰我,記得要給我一個答案,能夠看到你們找到幸福的答案,才是我最真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