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四年後
慢慢的,簽下自己的名字,墨色暈開了字跡,像那段感情在我們之間產生的化學變化一樣。
離婚。
所有的婚姻關係最壞也是最好的結局。
最壞是因為那是象徵兩個相愛的人已經不再深愛彼此,沒有什麼比感情的消逝更讓人唏噓,最好是因為愛情既然消失,經由法律認證的合法身份也該失去功效。
戶政事務所人員默默的為我們辦理所有手續,告訴我們該在哪裡簽名、需要什麼證件,沒多久,配偶欄空白的身份證就這樣遞到我們面前來,象徵我們的未來不再需要另外一個人的存在。
戶口名簿上原本的『妻』被劃掉,寫上『寄居』兩個字。從此,我們是同一個屋簷下毫不相關的兩人,直到另外一個人搬走,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十一月十九日。像我們那個沒有婚紗照、沒有豪華婚宴的簡單婚禮一樣,我們的結束跟我們的開始一樣簡單而且脆弱。
走出冷氣讓人愉快的戶政事務所,是個飄著細雨的早上,我打開傘看了恩凱一眼,他的心情看起來很愉快。
「林先生,恭喜你。」我伸出手跟他相握。「今天開始是單身,今天起所有苦難都是你自己背負!」
「謙謙,不要那麼酸嘛!」恩凱一張嘻皮笑臉的模樣,還沒聽懂我的意思。「我們還是可以跟以前一樣啊!」
以前?我聽到這個懷念的詞,以前,是多久以前啊?早就都不一樣了。「以前?我們已經沒有以前了。」
第十年,我們認識的第十年,婚姻關係的第四年,面臨結局。
「幫我問候你的女人。」我揚揚手,瀟灑的看不出一點難過。
「別這樣啦!我們還是跟以前一樣啊!你依然跟我住,只是不當我老婆而已啊!」恩凱實在開心的他自己都遮不住,他的女人要看到空白身份證才肯跟他在一起,真可惜除了空白配偶欄的身份證之外,我沒辦法幫他其他的忙,算不清他第幾次跟我要求要離婚,不管是激將誘拐、安撫欺騙,我最後在平靜之下為他簽下那紙離婚同意書。
「而且,你跟我離婚之後,你就能跟卉卉在一起啊!」恩凱還天花亂墜的幫我編織未來,對他來說,他依然能擁有他的前妻、他的女人、他的家庭還能對他父母負責,離婚二字只是對兩人身份的切割,而且絕對可以完美滿足每個人。
「卉卉?」聽到這名字,我一個苦笑。「你覺得像她那樣聰明的女孩子會願意跟一個殘花敗柳似的我在一起?」
「ㄟ!你才不是殘花敗柳咧!」恩凱認真的反駁我。
「當初既然是你要我離開她,就不要叫我再回去找她。」沒有什麼好討論的,我揮揮手叫他先走。「你走吧!你的女人在等你!用這張空白配偶欄她應該會在床上渾身解數的滿足你,去吧!」
恩凱看起來很想再說些什麼,我再次謝絕他的言語,默默在細雨中走著。
卉卉的確是第一個知道我離婚消息的人。
比阿姐、紅月、小嫣都還要早知道。
簡單的『我單身了』四個字,被我反白在一封mail的下方,奇怪的是卉卉總能發現這種小把戲,她的反應平淡只把那四個字加上顏色,跟一個問號回信給我。
我並沒有再回那封信。
四年,這四年來我們斷斷續續若有若無的聯絡,在我跟恩凱結婚後,阿姐身體狀況穩定下來,我們一起工作到阿姐作完月子,她便離開婚紗業回去當編輯,依然受到老闆重用。我知道她會的,像她這樣巧心的女孩子在哪裡都會受到老闆的器重,有的時候我們半年才聯絡上一次,只是寫寫mail,偶爾偶爾講個不過超過一分鐘的電話,時光流水,我失去她已經四年了。
要承認自己失去,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是時間總是會提醒妳承認那些對妳來說很難面對卻已經發生的事情。
卉卉,我讓卉卉走出我的生命之後。
然後是恩凱,我也讓恩凱慢慢演變,不過,這次是我走出他的生命。
我默默的,看著恩凱在我的世界裡改變,看著他買下大把的玫瑰花,分幾朵給我,將其他的花朵送給他的女人。
恩凱總是沒心機。
我曾經愛他的沒心機。像個大孩子一樣,直來直往的,剛認識他的時候他就是這樣吸引我,沒關係的,那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就像我有自己的優點跟缺點一樣。
我笑著,好像我早就該面對這一切。
我也離開過,不是嗎?在感情的路上,我沒專精,憑甚麼要求他當我唯一?
我笑著,我愛卉卉一年多,我愛恩凱十年,這樣的結局在我人生中又會佔多少年,或者說,我要花多少年才能走出這樣的結局?
結局來的很快,我沒有多要求一分就簽下離婚。
父母的責罵親友的關心我全都棄之不理,我總是那麼自私,容不下一點雜音。就連告訴阿姐我都是一派清漠,沒有太多解釋跟原因,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我並不想說的太多。
「跟卉卉有關係嗎?」阿姐先是瞪大眼睛望著我,一會就恢復她沉默穩重的模樣,她從我跟恩凱還在戀愛就就認識我,可以說是一路看著我跟恩凱走來,結局來的如此快,她毫無不解的接受這個事實。
「不,跟卉卉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搖搖頭,卉卉從頭到尾都是個旁觀者,很多時候我並不知道她在不在。
「是嗎……」阿姐沒多說,她轉過身拿出13樓的鑰匙,緩緩交到我手上。「那麼,你就回來吧。」
就這樣,撇開人生的空窗期不說,我現在從事跟四年前一樣的事情,在阿姐的婚紗店繼續工作,而且我也是十三樓唯一的房客。
「出租?」我啃著雞腿飯,聽著阿姐抱著兒子小嘟嘟終於的決定。
其實十三樓早就該出租了,四個房間一個人住對我來說真的太輝煌了,這幾年來阿姐還三不五時有回十三樓住過幾次,她的房間她的書都還留著,有時候阿姐的親友北上也有現成的房間可住,女人永遠都要自己的地盤,我們早就知道。
「是啊,嘟嘟也大了該幫他存點學費了。」阿姐捏捏嘟嘟的小臉蛋,嘟嘟摟著阿姐不放,肥嫩嫩的臉蛋神似鄧先生的臉蛋,阿姐常掛在嘴上說小孩真的不能偷生啊!「謙謙,找房客這件事情就交給你去辦,我的房間不必再留著了,我有了自己的歸宿那就夠了。」
「你不怕我找怪人來住?」我吐掉雞腿骨頭,挑挑眉調皮的說。
「女生,未婚。」阿姐把嘟嘟放下來,嘟嘟自動跑去照鏡子,真是愛漂亮的孩子。「這是我唯一的條件。」阿姐端起紅茶喝一口,她說。
「那是兩個。」我滿嘴雞腿白飯,笑著糾正她。
「你知道的。」阿姐伸手來捏我的鼻子,把我像嘟嘟一樣哄著。
「阿姐,你會結束這裡嗎?」我眨眨眼睛裝無辜問阿姐,這問題在我心中擺了好久,阿姐提供我棲身之地,提供我薪水來源,我知道她是想讓我有時間站起來,但是她是否也有自己的考量?
「也許有一天,但是不是現在。」她招呼著嘟嘟從裙擺區走回來,把小孩重新摟在懷裡。「這幾年十三樓的營運也算順利正常,我想還可以繼續開下去。」
「就算我走了?」
「你不會走的。」阿姐笑了,早已把我看透。「除非你去內衣公司上班,否則哪裡有機會讓你接觸這麼多女生脫光光讓妳摸的工作場所呢?」
那個禮拜在13F裡,我看著鄧先生跟阿姐來搬走阿姐房間裡的私人物品,雖然我希望阿姐繼續佔著那個房間,不過阿姐已經有了自己的考慮與規劃,很明顯也把我納入她的考慮之中。
我伸手把滿屋子跑的小嘟嘟抱在手上,小男生不太賞臉的從我雙手掙脫開,那個帶著奶香味的身體帶著溫暖直撲回阿姐手上,感受到那丁點消失的熱度一股失落直撲上心頭。
「阿姐,嘟嘟不給我面子!」我翹著嘴找阿姐哭訴。
「他要是給你面子才怪呢!」阿姐笑著,把嘟嘟抱高了,動手捏捏我的鼻子,突然看見什麼,她問我。「謙謙,還喝茶嗎?」
我透過阿姐的視線回頭,看見自己放在桌上的茶具,不是像小黑店裡專業的那種,就是一個泡茶的茶壺跟杯子而已,那是我僅有的講究。
「嗯,總比喝可樂好。」我淡淡的說。
「謙謙。」阿姐把嘟嘟交給鄧先生,她走過來拿起我的茶葉盒,祥端了好一會。「我可以打開嗎?」
「嗯。」我揚起茶杯問他。「想要喝一杯嗎?我來泡一壺茶好嗎?」
「好啊。」阿姐打開茶葉盒,她輕輕嗅了下緩緩點頭。
搬家大隊目前呈現休息的狀態,我以為冷的飲料能夠舒緩酸痛,看起來熱的飲料也有相同效果。看著阿姐一口口吹涼餵著嘟嘟,鄧先生幫忙把阿姐的杯子拿起來吹涼,我帶著笑捧著杯子看眼前這一家和樂的可愛模樣,忍不住瞇著眼睛窩著沙發上像慵懶的貓咪一樣,阿姐讓嘟嘟喝了茶,拿嘟嘟去跟鄧先生換了茶,讓他們父子倆互相照顧著然後走到我旁邊坐下。
「謙謙。」阿姐喝了口茶,她開口問。「這是卉卉的味道對嗎?」
我低下頭,交握著手上的茶杯,沒有回答。
「謙謙,你上次放聲哭過是什麼時候?」阿姐又喝了一口,輕聲的問。
「我不需要眼淚了。」我也喝了一口茶,眼睛看著嘟嘟跟鄧先生,毫無感情的說。「起碼,我不會為了別人而哭了。」
「我不在你身邊,不代表我不擔心你。」
「我知道。」我收回眼神也收回那個冰冷的自己,帶著笑意回答。「你替我留的棲身之地對我來說就是妳對我最大的關心。」
「也許我只是想要一個能夠看到妳的地方。」阿姐捏捏我的臉,她說。
「那就就夠了,阿姐。」我說。「真的,那就夠了。」我把頭靠在阿姐的肩膀上,柔柔的說著。
阿姐總是能看透我。
也許她是發現我刻意塞進陽台下那個仙人掌盆栽下的煙頭,或者我試著湮滅證據那些染上煙味的布料,還是垃圾桶裡出現比山高的茶葉渣?
每天下班,當我一個人回到十三樓,用鑰匙轉開門鎖換來一室漆黑的客廳裡整日開啟的電視時……就算小嫣沒告訴我我也能夠知道我是什麼顏色。
小嫣現在回台南了,她有個永遠等著她點頭的戀人,就算知道北上拍婚紗很辛苦,但是我跟阿姐都堅持他們決定要結婚的時候一定要北上拍婚紗。
紅月……我走到陽台點起煙,跟一旁飽受菸害的仙人掌再次道歉。
紅月跟女兒住在娘家,紀媽媽照顧著女兒跟孫女,也許是互相照顧,紅月一派不變而且不分方向的堅持,我怕干涉也怕插手,情願一無所知,如果事情真的大到我該知道,會有很多管道告訴我的。
我靠在陽台邊,看著手上的煙灰往下落,恨不得自己也能這樣從13F一躍而下,還好,我怕痛怕死了,絕對無法作這種傻事。
寂寞。
他媽的我寂寞死了。
我用力的吸煙,是誰說那樣可以趕走寂寞的?
我撚熄煙,走回寬敞的客廳,把幾乎沒關過的電視轉到日文台,換掉舊的茶葉渣,給自己泡一壺新的金宣,讓濃而不烈清而不淡的茶香味從客廳散開來。
是的,卉卉的味道。
我的衣櫃裡,乾燥的茶葉香包讓我的衣服染上卉卉的味道。浴室裡,我泡澡的時候會放著茶包讓我沉浸在被卉卉擁抱的錯覺。我喝的是金萱,我呼吸的是金萱,在13樓裡,我活在金萱的氣味中。
回復單身至今,我就用這種方法讓自己過下去活過來,假裝身邊還有人,假裝我還擁有,假裝一切都沒改變,假裝我還是被愛,有人能愛。
假裝我,還有愛人的能力。
我曾經以為雙魚座的一種沒有愛情無法呼吸的物種,真的走到這一步才知道沒有愛情最多讓人活的痛苦些,不代表你會活不下去。
我熄掉煙,轉身走進屋裡,煙味跟卉卉的味道我向來區分的很清楚,就算是假裝被愛,我也情願入戲些才不覺得痛楚。進了書房打開電腦點開MSN跟網頁,『10001000@中和集屋出租』掛上標題,正在研究那些租屋網,打算比造捏一篇文情並茂的租屋啟事,小綠人浮出視窗訊息。
『謙謙,錯字了。』溫溫和和的口語,讓我點開視窗回應。
『靚語。』我想如果我開口的話,大概也是掛著笑吧!你得知道,很少有人面對靚語能夠不微笑著。離婚我搬回十三樓之後,小黑,黑靚語小姐跟我連上MSN,雖然心頭上口無遮攔的喚著小黑小黑,但是我喜歡叫她靚語,那個名字本身就有一種獨特的魅力,靚語靚語,『看見青色說話的自己』我總是愛這麼解釋,有時候我也問問咖啡店生意好嗎?真還好嗎?就這樣緩緩聯繫起彼此的空間。
『當起房東了?』小黑沒要我一定改錯字,她簡短溫和的說。
『阿姐要出租十三樓。』我敲打著鍵盤緩緩回答,靚語就是這樣,跟她打字連動作都快不起來怕驚擾她,比起以前那個黑亮鮮明的她,現在的她更有一些霧面的緩和感。『我終於從房客升級當二房東了!』
『我記得……十三樓離新店的慈濟醫院不遠吧?』
『是啊?』彷彿看到小黑頓了下,我也頓了一下回答。
『你們,接受短期的房客嗎?』
『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