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阿姐
似乎,妳會認為阿姐的篇幅最近少了些?
原因其實很簡單,當人陷在自己的戀情裡,實在無心去照顧身邊其他的愚蠢小孩。
阿姐的感情相較於我與卉卉的刻意保持距離;還有我與恩凱的沈默僵持成反比,是十三樓裡最穩定的一對。
有時候我在店裡看著阿姐跟鄧先生,心想:果然是什麼人談什麼戀愛。
輕浮的我苦於兩人之間;黑暗的紅月乞求光明與依靠(又很久沒想起她了);而擔任房東穩健牢靠的阿姐擁有一段沈穩發展的戀情。
這樣很好。
我想應該很好。
但是我必須承認我以為的『很好』,其實對那個時期的我而言,慢慢變的越來越不好。
愛情可以改變女人,卻不一定可以改變男人。
當然,不是說誰需要改變,誰改變之後會更好這類傻話,有時候改變對人的影響是難以形容的。
我的阿姐,韓霏慢慢變成一個我好像認識卻不太認識的人了。
妳知道,喔!妳可能不知道。
我跟阿姐認識很久了,回頭看看這篇小說的第一頁,我們的故事在十三樓之前就已經開始了,那時候的阿姐笑著,她冷然面對任何事情,誰都不能強迫她去作她不願意作的事情。
說是面具也好,那個掛在嘴唇一種完美的弧度,難以打敗的笑容,其實是阿姐的一種武器。
也許就像鄧先生說的,是阿姐在尖銳石頭上,刻意蓋著的一層皮。
慢慢的,跟鄧先生相處的阿姐已經學會卸下那層柔軟的外表,露出她真實的樣子。也許是我比我自己想的更脆弱,我在不知不覺之中,發現自己其實被那尖銳的真實磨出滿身傷了。
先別唸我。
我知道太容易受傷是自己的問題,我只是想要談談,為什麼我會決定要離開十三樓而已。
我在家裡看著阿姐發呆。
阿姐變了呢!
這點不用任何人提醒我,我也感覺得出來。
從阿姐身上散發出來那種秋天的氣息慢慢淡去,她身上開始瀰漫四季的鮮明特質;似冬的嚴冽、如夏的鮮明還有近春的嬌媚……特別在鄧先生面前。
鄧先生每天下午會來店裡跟阿姐碰面,有時候坐一下就走,有時候卻是等到下班跟阿姐出去走走,隨著他們交往密切,阿姐在十三樓的時間越來越不穩定,也許是因為十三樓讓她掛念的人越來越少,以前還要擔心紅月、擔心我滾到卉卉的床上去,可是現在紅月走了,卉卉也不在了,我一個人應該又不會惹不出什麼大麻煩,阿姐也樂得輕鬆多了。
說實話阿姐談戀愛,只要對方不是太糟糕的人,我們絕對樂觀其成的。當然,相信我,我也絕對是樂觀其成的,特別是一開始的時候。
鄧先生不是個壞人,而且他的風格還滿適合阿姐的。他不會對阿姐施予重壓,不會有任何想要改變阿姐的念頭,完全坦然接受阿姐的模樣,並且從旁扶持著,完全理想伴侶的模樣。
阿姐也體驗到這一點,誠如我所說的,她越來越柔軟,滿心喜悅而且自在,以然是幸福小女人的姿態。
這樣說來應該沒有什麼問題,接下來他們會手牽手進教堂,穿白紗結婚去,我是這樣想的。
沒想到阿姐戀愛之後,首先受到波及跟影響的卻是我,目前心境上孤苦無依的我——十三樓頭號無用女,本來是第二號的,紅月走了之後晉升頭號就是我了。
其實我會毅然離開父母決定來跟阿姐住,原因之一就是阿姐對我的支撐性。阿姐是我們的柱子,我跟紅月心中最牢靠最踏實的柱子,是那種就算牆壁倒了家具毀了都會安然健在的柱子;但是有時候我忍不住會想,我不知道紅月會不會這樣想——是否因為我們的脆弱才讓阿姐變成一根不容脆弱不許退卻的柱子?然而在紅月走了,我迷亂之時,鄧先生成為阿姐心頭的一根柱子,讓阿姐終於卸下了那個對她來說也許十分沈重的角色,整個替換的速度之快,其實我是措手不及的。
今天我坐在客廳看著阿姐發呆,總是覺得那邊不對勁。
我走過來繞過去,吃掉兩隻杜老爺的甜筒,喝三口我親親愛愛的可樂小姐,轉四次台,打五次呵欠,六次試圖抓蚊子失敗,七次嘆氣,八次故意放屁,直到第九次站起來裝忙的時候,終於發現哪裡不對勁了。
阿姐竟然在發呆而不是在看書呢!
我抬眼望向阿姐在客廳牆壁上的一排書櫃,遠遠的就能發現書上面附著一層淺灰。那個書不離手的韓霏是不是發生什麼腦部病變了?想當初她要我們手工在客廳上面訂一排書櫃主要的原因就是因為她可以隨時隨地都有一本書在手,而且都是她喜歡的書,任何時候拿起來都能夠往下看的書。
可是阿姐現在竟然坐在我的面前,只是在發呆?!
「呃,阿姐。」我清清喉嚨,坐在窗邊的阿姐回過頭看著我。「你這些書哪本比較好,推薦一本給我吧?」
「隨便啊。」阿姐瞇著眼睛看著那一排的書,側頭想了一下。「哪一本都好,沒有什麼差別啦。」
「韓霏韓店長,這不像是店長大人您會說的話啊!」我挑了一本書坐到阿姐身邊去,「書怎麼會沒有什麼差別呢?」
「書呢,」阿姐把我手上那本拿過去,翻開第一頁。「諾!封面。」然後又翻到最後一頁。「嗯,封底?」阿姐把書闔上,她說。「每本書都有這些,不都一樣嗎?」
「阿姐,妳這麼說把我嚇到了。」我額頭慢慢滑下一滴汗,書向來是韓霏從不離手的好朋友。我去過她在中部的家,滿滿的書櫃裡都是書,任何類別、等級、價位都有,她愛書,她也愛看書,對她來說每本書皆有可取之處,曾幾何時,那個擁有一本書就像擁有全世界的韓霏韓店長,變成一個看不出書本差別的人?
「有什麼不同嗎?」阿姐掃過我手上那本心靈雞湯,她說。「看這本書的人都還要靠別人來激勵自己,自己卻不肯為自己做些什麼,不是嗎?」
我記得阿姐之前對於這本書的評語是,『謙謙吶,妳看,自己不是唯一傷心的人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卻都能夠依靠在別人肩膀上,一起撫慰著傷口。這樣,不是很好嗎?』
言猶在耳,那個溫柔的笑臉、輕巧的聲音真的是我眼前這個女人嗎?
「怎麼了嗎?謙謙?」阿姐站在我面前,她雙手環胸,嘴角勾著微笑,我忽然渾身發冷。
這個人,不是我認識的韓霏。
不對,這是我認識的阿姐,我認識了快十年的阿姐。
她不是。
她是。
她不是?
她是?
心裡兩個聲音莫名交戰,自己懷疑的到底是什麼?阿姐改變了還是我改變了?天底下誰人不會改變,既然如此我又在懷疑什麼?
「阿姐,今天沒出去啊!」一直僵在那裡也不是辦法,我找話題講。
今天是阿姐排休的日子,卉卉全天班我是晚班,很久沒這樣看著阿姐閒晃發呆,心裡敲起警鍾訴說我快注意,有些事情不一樣,果然讓我見識到『不一樣』。
「是啊,維成今天帶妹妹出去了。」
「妹妹啊!」說到小羅麗我就有精神了,雖然妹妹長的像爸爸,卻依然是一位甜美清秀的小姑娘,阿姐認識鄧先生至今已經跟妹妹很熟捻了,兩人相處的猶如一對感情好的姊妹,妹妹有時候都還比較黏著阿姐。「那很好啊,妳怎麼不去?」
「聽說是家族性的。」阿姐苦笑。「似乎,我還不方便出席。」
「這不像妳的考量吧?」腦中靈光一閃,難道……「是跟妹妹媽媽有關係的?」
「可能是吧!我一直沒問過妹妹的媽媽現在情況如何,在家族裡,誰也沒提起……」阿姐看著窗外。「我想她應該是個很好的女人才能跟維成相守了這麼多年吧?其實我,有時候也會猶豫自己是不是能夠配上他。」
「阿姐,妳想結婚了嗎?」當婚姻推手很多年,我一直看著阿姐微笑以對望著別人走上去,如今自己也打算邁出腳步了嗎?發現阿姐有這個念頭,我的訝異勝過一切,難道在我心中獨立自主的一個人也能夠活下的韓霏韓店長,也打算成為『某人的女人』,而不再為了自己而活嗎?
「我不知道呢。」阿姐支著下巴,無所適從的模樣。「我不知道會愛他愛的不能失去他,我現在如果失去他,不知道自己要怎麼振作起來了。」阿姐看著我一好會,她說。「謙謙吶,我想要擁有一個維成的孩子,看著維成在我身邊,但是我並不想結婚,這樣我是不是很奇怪啊?」
「阿咧?」說實話,這種台詞我還滿熟的。
在我們婚紗店裡,婚前焦躁的新娘們常常會跟我抱怨這種事情。『我只是想跟相愛的人住在一起,養育小孩擁有平凡不過的生活,我不見得需要結婚這各儀式,但是我卻必須接受,然後去跟他的家人們住在一起,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那些明明應該是幸福甜美的可愛新娘子們,在這一刻臉上的焦躁與不安,使得每張表情看起來都一樣。一看到女孩子們有這樣的表情,我心裡對婚姻的恐懼就蒙上一層灰,恨不得永遠不要走進去。
「阿姐,妳想結婚?」我呆呆的問了第二次,看著阿姐對我說出這番新娘必備的台詞,總覺得一個惡夢在就眼前,然後我再怎麼用力也睜不開眼睛。
「妳這個準新娘不該這麼問我吧?」阿姐伸個懶腰,慢慢的說。「如果遇見對的人,不就會選擇對的事情?」
「對的人,對的事情一切都是自己判斷的。」我忍不住苦笑,自己想自己對自己決定,人生到底掌握在自己手上還是別人的眼界裡。「你心中的那個MR.Right,不見得會是別人眼裡的對先生。」
「我對於婚姻的恐懼還比不上妳呢,謙謙。」阿姐伸手撫平我嘴角的苦笑,她說。「如果沒有放手去嘗試,不就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呢?」
「人生不是考卷,寫錯可是沒有訂正的機會喔!」我站起來嘆口氣,把手上那本書放回書架上。「阿姐,如果結婚了,妳會離開十三樓嗎?」
阿姐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問,她睜大眼睛望著我。
「謙謙?」好一响,阿姐像是聽不懂我的問題一樣。
「沒事。」我甩甩手,露出一個惡作劇的微笑,好像剛剛的問題只是一個玩笑。「我想出去走走,直接去上班。」
我在樓下便利商店買了一包煙,點起了自己戒掉很久的煙。
其實手根本不聽話,拿煙點火,手抖個不停。
我很少很少抽煙。
恩凱不喜歡,阿姐也不喜歡,到後來,連自己都不喜歡,所以的就慢慢沒有再抽煙了。
曾經看過一本書上寫,抽煙是一種交換動作,把身體裡面的寂寞吐出來,把新鮮的空氣換進去。我記得我這樣跟阿姐講,阿姐很不文雅的說『屁啦!根本就是把身體裡面的健康吐出來,把身體的負擔吃進去。』
很久很久沒吸煙,那種感覺呢很像是要把白色牆壁塗上黃色的透明漆似的,瞬間,讓我覺得沈悶到連換氣的力氣都沒有。
可是身體學過的東西是不會忘記的,我不再會被從身體底處冒出來的一口煙嗆到,也不會改變自己特有的拿煙的方法,那是我從哪個漫畫裡看來的啊?用食指與中指第二環節的地方夾著煙,永遠只拿煙靠近濾嘴的地方,也許我是為了用這種姿勢拿煙才學抽煙。
我看著手上的煙。
白色煙塵像天空飄逸著,好像把我的寂寞或是阿姐說的那些全部都往天空帶走,是不是這樣,我就能夠釋懷?
我站起來,扭扭身體,想到一個好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