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軟跟硬
我看著恩凱的臉發呆。
恩凱自從知道我被下了可樂禁令之後,盡量避免帶我去有提供可樂的速食店、餐廳、所以現在,我們坐在台北市立兒童育樂中心發呆。
是我看著他發呆,他神智非常清醒。
晃過我面前的是剛炸好的爆米花。
「唐謙謙,妳今天是怎麼了?」我們正在排隊準備坐小小的摩天輪,恩凱看不慣我如此神遊,伸手捏捏我的臉要我回神。
「我在想……」通常這句話都是麻煩的開始,恩凱一聽到這三個字就頭皮發麻。「來!我來猜猜看。」恩凱主動接了下去。「妳比較想要坐美麗華的摩天輪?」搖頭。
「那妳想去吃美麗華的瓦城?」
搖頭。
「想逛誠品?」
搖頭。
「想去五分埔?」
搖頭。
「想去吃吃到飽的千壽屋?」
還是搖頭。
「我認輸!妳到底在想什麼?」恩凱把所有想吃想玩能猜的答案全都猜了,沒想到全部不對。
「我在想……」我皺著眉頭,認真的說。「我在想,我可以幫你做些什麼。」
「阿咧?」恩凱的訝異不下於我認真思考的程度,他手上的爆米花灑了半盒,嘴還蓋不起來。「謙謙啊!這是情人節的惡整遊戲嗎?我上次做了什麼招惹妳,妳老大這麼不高興啊?」
「我是很認真的想,我能夠為你做些什麼?」我越認真恩凱就越不相信,我又再次萬分認真的告訴他我的考量,他也是萬分認真地表達他的訝異。
「所以妳的答案是什麼?」我們這樣認真來訝異去,直到摩天輪都上去下來一圈了,恩凱才有一點點相信我的模樣。
「我很喜歡我的工作、我也很喜歡我的室友、所以我想,我可能沒辦法很認真的愛你或者跟你一起住。」我手撐著下巴,眉頭都打了好幾個結的認真中。「不過也因為這樣,我不會燒掉你家的廚房或是讓你們家浴室的地板淹水,這樣算不算是對你好?」
「勉強算是。」恩凱臉上出現斜線,但是也點點頭認同我。
「所以你覺得做什麼算是對你好?」冤有頭債有主,我決定直接問債主。「來吧!你告訴我!我想知道我能夠做到什麼?」
「洗碗?不行,你打破的比洗乾淨的多;
打掃?算了,你沒有打掃的天分;
洗衣服?別了,上次染色的衣服我還花錢賠我姐;
煮飯?不用考慮直接下一個;
工作?妳自己賺自己花不算是為我好;
約會?妳老大太難約,也沒有參考價值……」恩凱一連數落了好幾樣,越講我的臉色越沈重,原來我是如此一無是處?!
「不過……」就在我左右張望,想說我這樣的人還活在世界上幹嘛?應該直接撞碰碰車而死(雖然死不了),以免留在世間殘害世人的時候,恩凱又繼續說了下去。「謙謙啊,妳的笑容挺可愛的,妳就為我一直笑著,讓我看到妳的笑容就能夠開心吧?」恩凱擺出少女漫畫中的亮晶晶眼睛看著我,臉上勾著笑,一副俏皮的模樣。
好吧。
我認輸。
如果這樣就能夠讓你開心,有什麼困難的呢?
同樣這個問題,用在卉卉身上,其實答案簡單卻很難回答。
因為我不敢問。
其實做什麼會讓卉卉開心呢?
不喝可樂?不對,這不會讓開心。
照顧自己?不對,這也不會是答案。
跟卉卉約會?
我手扶著下巴,考慮一下可能性。
根據我的班表,很可能只能抽出半天的約會時間,甚至只有一個晚上之類的短暫時間。這樣子還要拖著卉卉出門走走,阿姐不知道會不會毒打我一頓?
不過我還是問了。
「卉卉,我們去看電影吧?」我揚揚手上的電影票,遞到卉卉面前。
「怎麼有?」卉卉訝異的接過去,問我。
「要不要去啊?」我只顧著笑,等著答案。「去那邊現場劃位就可以了,想看哪一齣戲都可以喔!」伸手摸出另外一個口袋的優待卷,邪惡不減的問。「而且還有招待爆米花跟可樂……飲料喔!」說到可樂的時候,笑容頓間領凝結,我馬上識相的換成飲料。
「想喝可樂就說嘛!」卉卉捏捏我的臉,頗不以為意。「明明想喝的要命還在裝蒜。」
「可是我怕妳一說到可樂,就不要去了。」我露出小狗臉,裝可憐的模樣。「而且我從來沒有在外面偷喝過可樂喔,沒有沒有。」
「乖乖乖。」卉卉一邊看著電影票,一邊敷衍的摸摸我的頭,什麼時候這已經變成我們十三樓的習慣。「什麼時候要去?」
「妳下次休假的時候吧?」我回頭拿班表,看看卉卉下次休息的日子,很快,正好是明天。「妳明天有事情?」
「沒有呢。」卉卉把頭髮整了整,她說。
「那就明天去吧?」我問。
「可是妳──」卉卉湊過來看班表,「明天是全天班。」卉卉窩在我懷裡,看著班表想找出一天不會太累的日子。「這一天怎麼樣?我是全天妳休假?」
「就明天吧!沒問題的。」我順勢低頭在她額角上親了一下,吃點小豆腐。「我跟阿姐說我明天先走,我先看看明天有什麼客人。」另手撈過客人預約表,細數起來。「明天客人不多,我看看──晚上鄧先生要來看毛片呢!那太好了,一定要去看電影。」
「為什麼?」卉卉還窩在我懷裡,就像抱著暖呼呼的包子一樣,很舒服。
「因為我心裡有個邪惡的想法。」像個小惡魔的笑著,腦袋算計著我家阿姐。「卉卉,想看什麼電影?」
「都可以。」卉卉轉過來摟住我,柔軟的身體在我身上磨蹭著。「謙謙,累不累?」
「還好啊。」我順勢靠著櫃臺,看得到整個店裡,卻不太會被看見的地方。我伸手摟著她,真的好溫暖而且好香,讓我有點想要咬咬看。我沿著她的臉頰輕輕啃咬,惹得卉卉一陣一陣甜笑。
「謙謙,妳從來沒有對我要求過更多。」卉卉抬起頭看著我,伸手蓋住我的嘴,一本正色的說。
「因為我不知道更多是多少。」我捏捏她的臉頰,笑說。
「如果妳被動的話……」卉卉一邊說,手指卻悄悄滑進我的衣擺下。「那我是不是能夠主動呢?」
「妳覺得呢?」那一瞬間我是有點慌了,別看我一副色膽包天的模樣,但是我吃吃豆腐不會真的摸到不該摸的地方,卉卉沿著我的腰滑上我的背部,動作流暢沒有什麼遲疑,簡直像是在撫摸她自己的身體一樣。
「討厭,人家會癢啦!」我扭了一圈從卉卉懷裡脫身而去,解決了這尷尬。
「是嗎?」」卉卉拉住我,壓下我的頭確定沒人看得見才偷偷親我一下。「謙謙,妳的答案,我就收下了。」
留下我楞在那裡。
卉卉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一邊洗澡一邊研究這個問題。
她是一個很溫暖的人。
笑容很溫暖,感情很溫暖,但是,很壓抑自己。
並不是說她壓抑自己去表現溫暖,她的本質跟紅月不同,是閃亮的太陽,溫暖是她的特質,她想讓人看見的本質之一。
應該說,她是個很會控制自己情緒到壓抑的地步。難道卉卉沒有失控過嗎?不、她一定有,但是她學著壓抑著不表現出來
只是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卉卉,是一個經過她控制跟壓抑之後的型態。
怎麼說成型態了呢?一定是因為駭客任務看太多了。我皺眉,玩起浴缸裡的泡泡。
我喜歡卉卉。
跟恩凱一樣的喜歡。
不光是因為她的笑、她的陽光、她的貼心;而是她就是那樣好的一個女生,只要在她身邊待久了,誰都很難不欣賞她。只是會將欣賞晉升為喜歡,喜歡晉升為愛,要走多長的一條路,很難判斷。
我從不對阿姐說我喜歡她,但是我需要她。所以我的招牌台詞是『阿姐,沒有你我怎麼辦?』
紅月,更說不上喜歡,本質太相近的兩個人基本上只有互相盯著這一回事而已。
可是卉卉,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還記得阿姐怎麼形容卉卉的。
『紅月是個表面看起來硬,實際上軟的人;但是卉卉她,』阿姐說話總是喜歡停在充滿戲劇性的地方。『則剛好相反,她是一個看起來軟,裡子卻很硬的人。』
我咬著塞進嘴裡的餅乾,呆呆的。
阿姐坐在圓桌旁,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紅茶,突如其來冒出這句話。
『卉卉很軟啊,阿姐。』我摸過去坐在阿姐身邊,不懂。
『傻謙謙。』阿姐笑,解釋給我聽。『並不是說她的體型或是身材,而是她內心的意志,妳知道這個年代只要立志就會做到的人,其實不多了。我們家的卉卉,如果決定要做一件事,就會把事情做到最好。』阿姐拿起湯匙,頓了頓又放了回去。『她跟紅月完全不同,她是這樣的聰明,所以我有時候會擔心,她會不會有因為怕失敗,而不去實踐的行為?』
『但是阿姐妳不是說,卉卉想要的,就一定會做到?』越說我又不懂了。
『是啊。』阿姐的笑臉漸漸斂去,不笑的臉總顯凝重。『但是人心,並不是想要或努力就能得到跟實踐的。』
『人心?』我偏著頭,似乎聽出一些端倪。『阿姐,妳是指戀愛嗎?』
『是啊。』阿姐慢慢的說。『戀愛正是人心最困難的化學變化,難以捉摸難以考量,正因為如此,像卉卉這麼聰明的孩子是否會害怕去接觸?』阿姐支著頭,就不再說些什麼了。
卉卉是否會害怕去接觸?
這真是一個很好的問題。
我打了個噴嚏,水都快冷了,連忙起身穿衣。
也許是因為想了太多跟卉卉有關係的事情,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跟卉卉有關係的夢。
我從沒有見過夢裡的卉卉那樣的表情。
從來沒有見過。
說不上是驚訝還是興奮,我醒來的時候心跳非常的快,而且臉非常紅。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夢裡的卉卉,我甚至懷疑那是不是我認識的卉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