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存在之處
小嫣那一天睡在我們十三樓裡。
阿姐一間、紅月一間、小嫣一間、卉卉一間。
我、我、我睡在紅月的房間門口。
怕紅月蹺家的我們,指配給我如此重要的任務,是的,只給我。
「紅月再想走也不可能從十三樓的窗戶逃走,所以顧著門,就給妳了。」阿姐邊說邊仁慈的把一疊厚厚的棉被放在我手裡。
「謙謙,這個重責大任,除了妳之外,無人能勝任。」小嫣穿著阿姐借給她的睡衣,打個呵欠,給我枕頭。
「……」卉卉看了我一眼,進房間去。
「可惡。」我拿了兩個枕頭當靠背,哀哀怨怨的認命當看門狗。伸手摸過我那疊厚厚的漫畫『NANA』,決定用NANA來渡過這個漫長的夜。
「坐過去一點。」在我的NANA看到娜娜賞給美里一個親吻之後,一個聲音隨著微弱的光芒出現在我旁邊。
是卉卉。
卉卉抱著她的枕頭棉被站在我面前,什麼都沒說的在我旁邊坐下來,緊緊偎在我身邊,拿著我剛看完的NANA從頭開始。
「妳不用出來陪我的。」我讓卉卉的頭靠著我的肩膀,輕輕說。「乖,進去房間睡覺吧!外面冷,沒睡好妳又鬧胃痛怎麼辦?」
「妳沒辦法把我趕回房間去的。」卉卉不容他人說退,堅決的說。「YOU STAY,I STAY。」
「我們要演鐵達尼嗎?」我笑了,知道她是勸不退的。把她摟的更緊些,把枕頭放成讓她躺的更舒服些,把棉被拉的更暖。
「謙謙。」一段時間的沈默之後,卉卉手上換成NANA第二集,她說。「為什麼妳是藍色呢?」
「吭?」我眨眨眼睛,不解。
「剛剛小嫣說的,妳是藍色的。」卉卉一邊看著NANA,抬頭問我。
「嗯,因為,藍色很適合我啊!」這個問題有點難,我想了一下。「藍色不是太過於男性或是女性的顏色,是男女都能用,還有,跟我最喜歡的天空、海洋都是一樣的顏色喔。」
「妳很寬廣。」卉卉說。「沒邊界的天空、無終點的海洋,那是你的顏色嗎?」越說,卉卉越把自己埋在棉被裡。
「可能吧。」我又換了一本NANA說。「如果什麼東西都是一眼就能夠看到終點,那不是很悲哀嗎?」
「可是什麼東西都應該有結局吧!」卉卉說。「就連生命都是有結束的,妳喔!果然是超脫世俗的。」
「也許吧!」我也不反駁,只掛著一抹笑。
「可是藍色,本來就是眼淚的顏色。」卉卉弩弩嘴,悶悶的說。「妳根本就是一個不開心的人吧。」
「傻卉卉。」我翻身捏著她的鼻子,她不滿的小抗議著。「外表比顏色更不能相信,總是笑著的人……」說到這裡我就沒有再說下去了。
「吶,謙謙。」卉卉靠過來,摟著我。「說完好嗎?」
「我不知道我要說什麼呢?」我伸手摟著她,感受她的溫暖。
卉卉親我,吻我,然後……。
「卉卉,地板很冷。」我躺在地板上,看著卉卉的嘴唇慢慢靠過來。
「我會讓妳暖起來。」卉卉吻我,然後對我笑一下。
「這是很好的主意。」我柔聲,將卉卉拉下來。
雙魚座,一定是個好色的星座。
跟卉卉有肌膚之親慢慢從訝異變成習慣,然後,變成喜歡,甚至,很貪戀。
我並不是處女,這不奇怪,我有個論及婚嫁多年的男友,當然早就不該是個處女之身。只是女人的感覺跟男人完全不同,那樣柔柔軟軟而且芳香的身體,紅瀲瀲的嘴唇會發出好聽的聲音,長長的睫毛刷啊刷,圓滾滾的眼睛靈活的模樣,還有那長長的頭髮散在身上的感覺像是溫柔的羽毛搔,簡直就像是一隻超級大的熊寶寶,讓人一摟進懷裡根本就捨不得放手。
「你們……」
我跟卉卉笑鬧著,衣服半拉半扯的時候,我們靠背的那個門突然打開了。
「想刺激我是吧?」
紀紅月同學,像個夜半幽魂似的從她關禁閉的門裡面走了出來。
「靚語有別的女人?」
夜半會談的姊妹們對於這點一點都不訝異。
是的,一點都不訝異。
『小黑怎麼可能會只看紅月一個人。』我、卉卉、跟穿著睡袍、抱著棉被的阿姐還有手上捧著熱可可的小嫣,繞著紅月,口徑一致的說。
「她對我說,今天,她跟她有約,所以。」紅月看起來已經沒有什麼力氣讓我們調侃了。「叫我先回去。」
「然後妳就一氣之下,拋棄我們,跑到妳同時腳踏兩條船的男友小白家裡去?」我用手指敲著桌面,很不耐煩,不過絕對不是因為被打斷的關係。「妳也沒資格說小黑有什麼不對吧!」
「我不是說她不對。」紅月撥了頭髮,露出她那雙哭紅的眼睛。「靚語她,那雙眼睛看著一個人的時候,整個世界就只剩下妳跟她,其他的完全不存在……當她看著別人,就好像、好像……」紅月哽咽了聲音。「這個世界再也沒有我的立足之地,我連空氣都被抽走似的……我、我沒辦法……」
『啪!』
這麼無情會給紅月一巴掌的,雖然不該是由小嫣來飾演,但是說實話能在該狠下心的時候給紅月一點教訓的,就只有小嫣……
不是小嫣。
我想我們一定瞪大眼睛看著站起來給紅月一巴掌的阿姐。
「所以,為了找到妳的存在之處,妳拋棄了我們這些姊妹、拋棄十三樓的這個房間,拋棄我們為妳保留的存在之處,然後去找妳的男人,去找妳認識三個月又十二天的男人,然後把我們這些每天每夜都擔心妳的姊妹們遺忘在腦後?」阿姐用她一貫溫和的口吻,沈重的質疑著眼前這個女人。
「我……」紅月楞住望著阿姐,我可以瞭解她的心情,因為我從來沒看過阿姐這樣對人說話,應該說,我從來沒看過阿姐生氣。
「妳讓戀愛沖昏頭,很多次,紅月。」阿姐的聲音很緩慢,卻壓抑著怒氣,我還一度以為她是笑著說出這些話。「我一直以為是因為我們不在妳身邊,是因為我們離妳太遠,是因為我們不曾提供給妳一個避難之所,我們幫妳準備了這麼多理由,以為我們在妳身邊,就可以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結果妳……」阿姐緩緩收下自己發燙的手,看起來很沮喪。「妳在我們張開雙手準備給妳擁抱溫暖還有立足之地的時候,從來沒想過我們。」
「阿姐……」小嫣站起來,想說些什麼。
「該睡了,大家。」阿姐摟好她的棉被枕頭,決定不再說什麼。「謙謙,妳進卉卉房間去睡。」阿姐看了我們一眼,淡淡的說。「……不用再顧著門了,那個房間,遲早……」
阿姐緩緩走進房間,只留下這句話。
「會空出來的。」
那是我認識阿姐近十年來,第一次看到難以形容的憔悴。
「吶,謙謙。」我們兩個人裹著棉被窩在床上,卉卉靠過來叫我。手指頭就撫上我的臉。「怎麼哭了呢?」
原來我一直以為是因為我摘掉了隱形眼睛才看不清楚,聽卉卉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原來自己在哭啊,而且我今天根本沒戴隱形眼鏡……
「謙謙……」卉卉摟著我,不斷拍攏我的背。「謙謙乖,怎麼啦?」
「卉卉……」我摟著溫暖的卉卉,讓眼淚流著不停。我拼命呼喚卉卉的名字,像惡夢的孩子呼喊媽媽。
阿姐說的沒錯,
阿姐真的,說的沒錯……
紅月,不需要我們,我們卻伸長手無時無刻等著支撐她,結果,在我們伸長手的時候,那個人卻投入另外一個意外的懷抱,然後以愛為名的不斷傷害自己跟我們。
「謙謙乖。」卉卉溫柔的哄著我,把我臉不斷滾下的淚水擦掉,親吻我。
那一夜,我在卉卉的聲音中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