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懷孕
好了,事到如今,我想無論如何應該不會有比現在糟糕的情況了。
恩凱放話堵我,卉卉悶聲不悅,我個人認為,到了這種地步絕對不可能還有人能夠落井下石的打擊我,沒想到給我致命一擊的,是阿姐。
卉卉難得沒有跟我回家,她在我跟恩凱結束電話後,態度一直呈現不冷不熱,我可以瞭解這是她能力範圍內最大的禮貌。可是我並不喜歡這樣的禮貌,特別是我在一個漩渦裡轉了半天,頭暈腦轉的時候發現自己自己沒有一堵牆可以依靠,那種感覺,無言。
我打開門的時候,家裡沙發上坐著兩個人。
我毫無疑問的,知道那是阿姐,她身邊那個握著她的手的男人,是鄧先生。
他們兩個人坐在沙發上,一臉……我在想要怎麼形容的表情。對了,我看過這種表情,就是某個立委說『那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的那種表情。
「你們兩個怎麼啦?」我喀啦喀拉脫了鞋,嘩啦嘩啦脫了外套往門旁邊一丟,我沒有帶任何宵夜回來,只有帶了滿肚子的壞氣。
「謙謙。」阿姐的表情用術語形容叫做莫名的驚喜,用俗語來說,叫做看到鬼,我想我回來一定不是個驚喜,這個表情絕對不是因我而起,然後我再怎麼不爽也不像鬼,所以我想這張臉也一定不是為了我。
「怎麼啦?」我走到廚房拿出我今天冰涼透徹活潑可愛的可樂小姐,進行每天一次的痛快暢飲。
「唐小姐。」連鄧先生也叫我,他的表情比阿姐更猛。已經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這種等級,就像親眼目睹了恐龍復活、海嘯拆房子。通常這代表了『好消息』或者是『超級好消息。』
「除非你們打算告訴我,你們打算一起開創新未來人生的新觀點,不然我不覺得我現在適合聽任何新消息。」我嘎嘎嘎地喝掉半罐可樂,嘩啦拉拉的把包包甩在沙發上,大辣辣的把自己跟包包甩在一起,
「謙謙,我有了。」阿姐用很認真的表情看著我,她說。
「喔。」我咕嚕嚕的灌著可樂。「有什麼?」
「寶寶。」鄧先生接下去講。
「哪種包包?LV還是PRADA?」快要灌完了。「GUCCI?」
「寶寶,BABY,嬰兒,幼齒娃娃,懷孕,妊娠,有孕在身,官方說法叫做懷孕,接下來叫做大肚婆,孕婦九個月。」阿姐更認真的開始解釋。
「懷孕,那很好啊。」我幹完了我的可樂,隨手一丟甩進垃圾桶裡面。像是可樂帶來振奮效果用完了,我終於聽懂眼前這兩個人對我說的話。「懷孕?誰懷孕?」我終於看著阿姐的眼睛,試圖翻譯她說的是什麼。
「總不是我懷孕吧?」鄧先生糾著兩道濃眉,他說。
「謙謙,我懷孕了。」阿姐握住我的手,用著再認真再認真不過的表情說。
懷孕。
懷孕等於有寶寶。
有寶寶等於邁向婚姻之路。
有婚姻之路就等於……
就等於……
就等於……
「我、我應該先說……」我眨眨眼睛,看著他們兩個人。「恭喜?」
「是該說恭喜。」阿姐把兩人手上緊緊握住的那張紙,慎重的交到我手上,她說。「看,那個小點點,就是我的寶寶。」
我看著那張印著黑色圖案的感熱紙,說實話我看不懂。我皺著眉頭阿姐指著那個圈圈,還是看不懂。以後這個點點會變成一個寶寶、娃娃?他會長大?然後哇哇大哭?
「恭喜妳了,阿姐。」我小心翼翼的把那個『地圖』還給阿姐,「如果兩位想要徹底狂歡或是需要任何不被打擾的空間,小妹我可以徹底的配合。」
「懷孕初期那能狂歡?」阿姐笑著推我的頭一下,她開心的眉眼滿滿都是笑意,唉呀!真美麗,阿姐本來就美麗,現在就更美麗,看看!在鄧先生旁邊的阿姐,如果要拍什麼幸福家庭計畫之類的照片,沒有比這更好的風景了。
「恭喜妳,阿姐。」我站起來拍拍褲子,傻傻的微笑。「那我要進房間了。」
「謙謙。」阿姐看著我,笑笑的說。「妳知道這代表什麼。」
「我懂。」我還是依然傻傻的微笑著。「阿姐,我懂的。」
我真的懂吧?
阿姐懷孕了,她要穿白紗了,她要拍婚紗了,像故事裡面,王子跟公主的甜蜜婚禮甜蜜生活,那就是我期望中的阿姐的故事結局。
故事結局,裡面沒有我。
而且,也不會有十三樓。
沒有一個女人結婚之後還會住在自己的房子裡面。
跟著未來的老公跟未來的小孩。
無論如何,以我對鄧先生的瞭解,這不是他的規劃。
看起來就算我想抱著我的避難所十三樓的柱子永遠不離開,十三樓也遲早會離開我的。
我的預感並沒有錯,阿姐變了,徹底的變了。
她從十三樓的支柱阿姐,變為甜蜜的小女人,變為女人的最高境界——『母親』,後來變成歐巴桑。這也許是女人生長史的最高境界。
被照顧的、照顧人的、疼愛人的、被疼愛的人,成為某人的,成為某個家庭的,然後離開我們。
離開我。
阿姐孕育了這個新生命。
跟鄧先生一起,這很當然,總不可能跟我。
在我認識阿姐這麼久的歲月裡,我曾經一度以為,阿姐永遠不會走進婚姻裡面。
『永遠。』
對我來說,永遠不會出現一個跟阿姐契合的人。
對我來說,絕對不可能有一個人可以擁有阿姐,擁有我最重要的女人。
對我來說,在十三樓的生活不應該改變、被改變。
對我來說,就算我用力的去搓和阿姐跟鄧先生,我也不想、不願意、不要看到阿姐走入婚姻、走入家庭、走入我一直不敢走上去的那個世界。
在我跟卉卉、恩凱這團迷霧打成一團,在颶風中翻滾,在浪濤中捲動,完全沒有立足的時候,鄧先生跟阿姐無數個夜歸的晚上,造了一個小孩。
狂野的、熱情的、充滿愛情的製造了一個小生命。
女人的身體真是奇妙。
她能夠享受豐滿的愉悅,人生的至高樂趣,每月的低潮排毒等等,如果我能夠徹底當一個小女人,是否就不需要為此苦惱?
阿姐跟鄧先生走進房間了。
我在房內動也不動。
我知道我應該要準備收拾家當了。
接下來要用什麼形容自己呢?
嗯,故事主題就叫做『唐謙謙流浪記』吧!
在我的印象中,其實我曾經告訴卉卉『我要去流浪』三次,那時候發生什麼事情我已經想不起來了,但是卉卉三次的反應都截然不同,
我卻永遠記得最激烈的一次。
『流浪你的頭!』卉卉隔著電話對我用力鬼叫。『唐謙謙給我坐好!我立刻他媽的殺過去。』
「卉卉,媽媽說不可以罵髒話。」我把電話拿離耳朵二十公分,都還能聽到卉卉的鬼叫。
『我不是妳媽!』卉卉的嘶吼一點力道都沒減,而且看起來憤怒的程度也是。『我待會殺到十三樓的時候要是妳不在那邊妳就等著被我剝掉一層皮!』
『可是……』我已經不在十三樓了啊!這句話我不敢說出口,怕被屠殺。『我換個地方等妳好了!捷運站怎麼樣?』
『不管妳現在在哪裡,二十分鐘之後給我回到十三樓!』謝卉卉果然是個狠角色,一點都瞞不過她。
『卉卉。』我苦笑著,誠實招來。『我已經在淡水看海了。』
『那正好!』卉卉倒吸了一口氣,放柔聲音說。『讓我們一起看海吧!捷運站是吧?我馬、上、殺、過、去!』
「卉卉……」還想說什麼,卉卉已經把電話掛了,翹班果然是一種不可取的行為,特別是翹班還張揚的打電話告訴同事自己今天翹班這種笨蛋般的找死行為更是蠢到不行。
我在淡水捷運站等到了卉卉。
她的臉紅得像蘋果似的,看起來沿路似乎沒有好好走著,就這樣氣喘喘的出現在我面前,我朝她走去,臉上掛著歉意。
「妳來的好快。」我想了又想,站在她面前說。
「不知道是哪個想流浪的笨蛋害的。」卉卉瞪著我,想掩飾她喘著氣息的步伐,又忍不住生氣的說,「沒事搞什麼流浪。」
「卉卉。」我牽起她的手,她握了我的手一下,似乎賭氣地想要放開,終究又握著彼此。「卉卉,別生氣。」
「妳不想我生氣,就別搞這愚蠢的這一招吧!」卉卉握緊了手,像是要給我一點懲罰。
「卉卉,既然來了,就走走吧!」我牽著卉卉不放,試圖轉移話題決定領著她走一走。我們兩個無言走在淡水老街上,經過了彈珠汽水、烤章魚還有丟圈圈的攤販後還有無數甜蜜的情侶,卉卉說話了。
「總得告訴我這是怎麼發生的吧。」卉卉停下腳步,拉著我走到漁人碼頭看著那一攤飄來異味的海水,輕輕的說。
「怎麼發生的……」一說到這裡我的牽著卉卉的手好像就失去了力氣,但是卉卉反過來緊緊握著我,一雙眼眸堅定的望著我,等待我開口。「我如果不說妳會不會把我推到海裡去?」我端出我的嘻皮笑臉,想要打哈哈。
「……」卉卉握著我不放,還是望著我。「妳不想說沒關係,但是我總要知道怎麼預防下次妳的驚喜吧。」
「我……」我扯出一個笑臉,也許看在卉卉眼裡比哭還不如吧!我想講些什麼,可是卻不知道要怎麼講。「我……」
「謙謙。」卉卉拉我在她旁邊坐了下來,我們兩個人坐在碼頭旁一根一根護欄旁邊,她看我坐好,才慢慢開口。卉卉一直牽著我的手,還是我牽著她的手,其實我也搞不清楚。
現在想起來,我已經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情讓我想去流浪,但是我卻深深記得卉卉溫暖的掌心傳來的熱度,讓我遺忘淡水的冷風,還有撫平我心裡頭一個痛的那句話。
「這次我不問妳為什麼,但是請妳知道,下一次妳想流浪,請妳告訴我。」卉卉看著我,風吹起她的頭髮,我好喜歡好喜歡她的長髮,好黑好滑順的長髮。「不論哪裡,我一定陪妳。」
「我一定陪妳。」她說了兩次,非常用力的說了兩次
「我一定陪妳?是嗎?」回過神,我坐在沒有人的客廳裡,窩在沙發上蜷曲著雙腿,捧著手上的可樂,偏著頭自言自語。
現在我該做的事情應該是打開104人力銀行,開始準備找新的房子跟工作。阿姐應該會將十三樓給賣了,這各地段可是很值錢的。雖然阿姐並不適合當個全職家庭主婦,但是為了孩子誰又知道會有什麼變化呢?
卉卉呢?
因為我所以才拋棄她編輯本業的卉卉又會何去何從?我幾乎已經貼上『已售出』的貼紙,就算再怎麼緊緊牽著她的手,她接下來又會去哪裡呢?
我看看時間已經不早了,盤算一下,回頭抄起電話。
「卉卉,我待會過去。」
在卉卉家樓下,我靠小黃殺到卉卉家,抬頭一看地址上靠外面的房間燈還亮著,我的小黃才剛走,背後的門就開了。從後探出頭來的,正是卉卉。
她應該已經睡了,那件黃色小熊睡衣外罩著一件暖袍,頭髮散在肩膀上,讓我感到熟悉的是她身上那股味道。
「茱麗葉,想不想來個半夜的約會?」雖然心情很差,但是看到她我這張嘴還是會不聽話的亂講。
「羅密歐,我已經超過十四歲好多年了。」卉卉偏頭靠在鐵門上,悠悠的說。果然不虧是主修英文系的,對於莎士比亞的著作朗朗上口。「怎麼了?我瞞著爸媽下樓來的?」
「阿姐懷孕了。」好冷,我只套著一件薄襯衫就衝出來,剛剛應該去買個熱咖啡的,我四下張望,還好她家巷子口就有間7-11,我回頭看看她的樣子,皺著眉頭問說。「要不要喝個東西?」
卉卉搖搖頭。「睡衣出門太好笑了。」
「也是。」我也不意外。「等我一下我去買。」
深夜裡的運動感覺怎麼樣?很冷吧!跟我現在的心情一樣。我當然不意外,我認為對我們而言極重要的一件事情,也許只是對『我』來說覺得重要吧!
卉卉依然躲在門邊,我將手上的咖啡遞給她。想了想不對,把咖啡拿回來換成可可亞。「你胃不好,喝這個好了。」
卉卉沒多說,默默接過去,也沒喝,就握在手中暖著。「妳剛剛說,阿姐懷孕了,然後呢?」
「所以我要準備找新房子,也許,還有新工作了。」我拉開手上的咖啡灌了一口,噁,還是可愛的可樂小姐比較好喝。「還是,妳想繼續留在婚紗店?」
卉卉搖搖頭,表示不會。
「我想留在十三樓的日子應該不多了。」手上緊緊握著咖啡,看著卉卉一臉是不關己的表情,我覺得自己為甚麼要來告訴她這些?「我會找新工作,妳呢?」
「還要在想想看。」卉卉似乎不太有興趣這場半夜對談。
「那,我講完了。」像那罐沒有喝完的咖啡一樣,這場對話似乎可有可無,應該說我等待的那句話應該只能永遠不復出現。「就這樣吧!不好意思打擾妳睡覺了。」
「沒關係。」卉卉看著我,客氣且冷淡。「晚安。」
「晚安。」我拉著笑臉,努力擺出一副『不好意思造成妳困擾』的表情。人生客套的極限也不過如此吧!我看著她慢慢把鐵門關上,聽到她穿著拖鞋的腳步聲慢慢走上樓去,還聽到隱隱約約她關上自己家門的聲音
「好了。」我伸了一個懶腰,看起來當初牽著我的手說『不論哪裡,我一定陪妳』的那個人,看起來走進我的回憶了。那麼,我的唐謙謙流浪記,應該要從哪個起點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