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鄧先生
我站在店門口的時候,呈現一種很好笑的痴呆狀況。
因為我每天擦拭的那面玻璃窗,有兩位師傅在做修補的動作。有個像蜘蛛網一樣的裂痕從人身高的腰際碎開來,不對,應該說是破得很漂亮。
師傅嘆氣,說這面玻璃非得整個換掉才行了。
店裡面看起來是乾淨,但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難道我兩天發燒不在店裡,就不認得自己店裡的模樣嗎?應該不至於吧?
我站在門口待了很久,連脫鞋都忘記穿了,才發現哪裡不一樣。
少了一張桌子,一盆花。
阿姐常坐的那張桌子,還有桌子旁的一盆蘭花。
「發生什麼事情了?」我避開兩位正在工作的師傅,踏進店裡才發現,阿姐已經早一步到店裡了,卉卉也在,今天明明不是這樣排班的吧?
「妳發燒了兩天,所以我們沒有告訴你。」卉卉走過來摸摸我的額頭,確定我沒發燒,安心。「在我們去看電影的那天,店裡遇到搶匪了。」
「搶匪?」
搶匪,我眨眨眼睛,試著瞭解這兩個字。
ㄑㄧㄤˇ ㄈㄟˇ,搶匪這種東西不是指會搶銀行、搶便利商店、搶加油站,應該不會搶我們這種小家婚紗店吧?
「等一下,搶匪,搶匪,阿姐遇到搶匪?」我轉了一下還不夠靈光的腦袋,試圖聽懂。
「是啊,」卉卉把抹布拿出來,準備一早開始的清潔工作。「阿姐受了一點輕傷,妳看。」卉卉轉身拉起阿姐的手,手肘上一道十幾公分長的擦傷,傷的不深但是看起來怵目驚心。
「阿姐!」我看著她手肘上的那道傷,細看才發現她手上還撞傷其他地方,好幾塊黑青。「妳這笨蛋,怎麼都不說一聲!」
「傻謙謙!」阿姐舉起沒受傷的手彈我額頭一下,竟然還笑得出來。「妳自己發燒燒的亂七八糟,要是跟妳說了豈不是燒的更厲害?」阿姐把她的手拿開,技巧性的將傷口藏在看不到的內側。
「阿姐……」換我皺眉頭了。
「那是兩個年輕人,大概路過的時候看到客人付了一筆現金,等客人少的時候,就衝進來喊搶劫。」阿姐那隻沒受傷的手撫平我打結的眉頭,柔聲解釋。「店裡剛好有客人,及時反抗那兩個年輕人,扭打起來,我連忙報警,所以沒有什麼損失,警察來做過筆錄,我跟客人都受了一點傷,沒有大礙。」
「客人受傷了?」這下眉毛打結打更緊了。
「是啊,那兩個年輕人大概是打不贏,其中一個就掏出刀子來,所以……」阿姐越說,眼神越是黯淡下去。「他受了點外傷,我們已經答應會支付他所有醫藥費。」
「鄧先生?」其實,聽阿姐說到一半,我就猜出這位客人是誰了。要是一般來店裡的客人遇到搶匪,不先保護自己的皮包就是先保護自己未來的老婆,哪有會保護婚紗店老闆的人?
阿姐點頭。「手臂上有一道刀傷,雖然他本人說不嚴重,可是我們……」阿姐說著說著,聲音又低了。
「阿姐!」我低喊一聲,要她回神。「妳嚇壞了吧?先回去休息好不好?」看看今天店裡這種可以營業的模樣,就知道她昨天跟卉卉花了多少時間在清理。
阿姐搖搖頭,沒什麼精神的聲音說。「不要,十三樓裡,沒有人在。」
果然是嚇壞了。
我伸手摟住阿姐,心疼的要命。雖然病的亂七八糟連衣服都任由卉卉穿脫,可是也不該沒注意到她神色有異。
阿姐不只堅強,她還很會逞強,當她決心不讓人看出自己的異狀,她就是有辦法瞞著全世界。紅月卻不一樣,她不堅強只會逞強,所以逞強也是她的生活方法之一。
我帶阿姐到旁邊坐著,雖然她一直說她沒事,她能夠起來幫忙,這才是糟糕的情況。
如果說她會懂得示弱,或是能夠表現出一點點精神不濟,妳就知道她其實是在求救,只是阿姐每次硬撐到開始面帶微笑說『我沒事,我可以面對的,妳放心,我很好,我沒問題的。』的時候,表示她其實已經超過自己的界線了。
用術語來說,叫做崩潰。
崩潰的阿姐跟生病的紅月等級是不相上下的。
阿姐的優點跟缺點都是內斂。
內斂是她的生活方式,很平靜、很平淡絲毫不要任何人注目在她身上的那種內斂,因為太習慣內斂跟平淡了,反而學不會求救。
在這個時候,她口中越是輕描淡寫的事情,必然更嚴重。
除了那片玻璃之外,我們無從知道發生什麼事情。
對了!監視畫面!
我跟卉卉招呼一聲,跑去員工更衣室內的辦公室裡,在那個牆角有一台默默運作的電腦,裡面就是四台我們店面錄影機的錄影作業。因為阿姐是個機械白痴,所以每隔一陣把片子燒起來紀錄,一直是我的工作,我打開螢幕,開始操作電腦把時間倒回我們請假那天。
卉卉來接我,我跟卉卉出門了。
阿姐發呆中。
阿姐記帳中。
一桌客人來了,看照片,付款。(後來歹徒就是看上這筆錢吧?)
客人離開。
阿姐發呆中。
鄧先生出現。
看照片中。
咦?
兩個人一起發呆?
還在發呆?
兩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進來。
阿姐招呼,一個人看照片,一個人跟阿姐問事情。
離鄧先生比較近的年輕人直接亮出刀子!(挾持人質?)
鄧先生直接表演翻桌,用桌子壓倒那個離他最近的年輕人。
年輕人,不,歹徒二不甘示弱,掃起旁邊的花盆攻擊阿姐。
「危險!」在我喊出來的同時,鄧先生已經一把推開阿姐,有點晚,花瓶碎片已經傷了阿姐。鄧先生立刻給以還擊,抬腿飛踢制服歹徒二。
歹徒二從桌子下爬出來,推開的桌子撞裂了玻璃,卻看得出來已經見血。他直接揮舞刀子攻擊鄧先生,喔我看到阿姐打電話了,警察局離我們很近,這下應該可以安心了。
「阿咧?」情況不妙,因為歹徒一似乎還滿有兩下子,鄧先生試著要擋,然後刀鋒劃過他穿著襯衫的手臂。
血滴在地上。
鄧先生回頭對阿姐不知道喊些什麼,大概是不要過來之類的。
繼續盤旋中。
臉受傷了!
不妙!
推門而進的人是──
畫面只到這裡。
我愣住,靠!當初幹嘛把錄影時間設定到十一點為止啊!
「謙謙。」阿姐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她把手放在我肩膀上,看到我看的畫面。「沒事的,後來警察就進來了,他們制服那兩個人,送我們去醫院。」
「阿姐。」我拉著阿姐坐下,看著她慘白的臉實在不像她說『沒事的。』「醫生怎麼說?」
「我,一點小傷,不要緊的。」阿姐還能對我笑,如果她知道他自己的臉色有多糟糕,絕對不會覺得她這樣的表情適合微笑。
「阿姐,手好冷。」我握住她的雙手,擔心的說。
「我沒事的。」阿姐還是笑著。
「鄧先生他怎麼樣?」我不再跟她爭論那些有沒有怎麼樣的事情,因為答案跟結果永遠都會一樣──『我沒事。』,簡直就是紅月版本的阿姐。
「他傷的應該不輕,需要幾天好好休養……」阿姐移開眼神,慢慢的說。「我是不是應該去探病?」
「妳這個模樣去探病只會讓人更擔心而已。」我拍拍她的臉,希望她臉色紅潤一點。
「是嗎?」阿姐渾然不自覺自己糟糕的模樣,緩緩進入神遊的境界。
「阿姐,妳跟鄧先生聊些什麼啊?」我將監視時間調回事件發生前,他們兩人並坐在圓桌旁,並不是在看照片,而像是……發呆。
「也沒有說些什麼。」阿姐看了畫面,柔柔的說。「也就是發呆而已。」
「兩個人一起發呆?」我眨眨眼睛,沒聽過有人嗜好如此。
「也不是……」阿姐又淺淺笑了,這次比較有精神了。「他在看照片的時候,我忍不住發呆起來,然後他抬頭看著我看的方向,好一會才說:『這裡很適合發呆。』」
「然後?」
「我就說:『是啊!歡迎有空,多來坐坐。』」阿姐理所當然的這樣回答他。「然後,我們就一起坐著,喝茶,看窗外的行人跟風景,誰也沒說話。」
「感覺舒服嗎?」我捏捏她的臉,笑問。
「你們總喜歡說我愛發呆。」阿姐笑著擋開我的手,眼睛裡面出現一點神采。「紅月會干擾我發呆、妳會訪問我發呆的心得、卉卉則是不擾我的讓我繼續發呆,但是卻有一個人,會跟我一起發呆,讓我受寵若驚。」
「是嗎?」我笑了,覺得自己的詭計有些得逞的快感。
「店長,謙謙。」才說著,卉卉進來叫人。「鄧先生來了。」
鄧先生臉上貼著紗布的模樣看起來還比阿姐好一點,這是我的第一個感想,這是在我看到他外套下的傷口之前。
那個傷口實在遠遠超過阿姐形容的,也不對,其實阿姐一直沒有形容那個傷口,我想是因為她形容不出來。
鄧先生的手上裹著長長的紗布,從手臂到手腕,還吊著三角巾。那把刀用多快的速度劃過鄧先生抵擋的手?
這是錄影帶裡面的看不出來的。
光是這個傷口,我想我們婚紗店要賠償的除了免費送上全家福的照片之外,應該還有一筆不少的金額。
「我帶豬腳麵線來給店長收收驚。」就在我還想要怎麼善後的時候,鄧先生平淡的好像自己從沒有受過傷一樣,他舉起手上香味四溢的麵線遞給阿姐,柔聲的說。
「這怎麼好意思呢?」阿姐受寵若驚,伸手要接,卻露出手上長長的傷痕,鄧先生也皺了眉頭。
「妳果然受傷了。」鄧先生了然的說,然後將麵線放在阿姐手上。
「……」阿姐黯然回以沈默。
「鄧先生,請先坐吧!」我跟卉卉連忙打圓場,我拉椅子卉卉倒茶,還想著要不要先離開讓他們兩個談一談,又怕氣氛僵著時,卉卉已經先下手了。
「鄧先生現在不方便吃麵線吧?」卉卉柔巧打開鄧先生帶來的兩碗麵線,送到兩人面前,然後將筷子遞給阿姐,示意阿姐接下。「我跟謙謙還有事情要做,阿姐,店面就先麻煩妳了。」
真是完美啊!忍不住羨慕卉卉完美的處理手段,多麼合情合理啊!卉卉一說完就把我拉離現場,讓我連點偷聽的機會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