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兩隻手
忙完了亂七八糟的年前大熱潮,等著迎接我們的,就是聖誕夜還有跨年的日子。今年這兩個大節日都是大兇日,所以沒有任何新娘安排婚娶拍照。
「我要回家。」卉卉一邊吃著排骨飯,慢條斯理漂漂亮亮的把飯吃完,突然冒出這句話。
「今天?」我訝異著。
「過年?」阿姐的反應很快,反問。
「是啊。」卉卉抬起頭甜甜一笑,她說。「我好久沒回去,我媽媽抗議她煮飯沒幫忙吃飯常常有剩,我妹妹說很久沒看到我,姊姊說她快要忘記我的臉了。」
「也對啦。」阿姐點點頭,蓋上她的便當盒。「那就去吧,想放多久?」
「阿姐!妳對我怎麼就沒這麼好?」我嚇掉下巴,連手上的雞腿都摔進便當盒裡。
「我給妳特權跟我過年過聖誕你還嫌棄?」阿姐瞇眼睛望著我,小女子只能跪領命而去。
晚上我摸進卉卉的房間,嘟著嘴抱怨。
「怎麼沒跟我商量一聲就捨得離開我好幾天?」我坐在她床上,嘟嘴抱怨。
「快過年了,一個有男朋友的女孩子,總要給男朋友一點面子吧!」卉卉收拾著她的黃色小毛衣,輕輕的說。
「嫉妒了?」我靠過去看她的臉。
「也不是。」卉卉轉頭看著我兩秒鐘,眨眼睛三秒鐘,然後轉頭說。「就是這樣吧。」
我最怕卉卉說『就是這樣吧』。
通常在心灰意冷的時候特別容易放,卉卉就是其中一個例子。
紅月,嗯,好久沒有說到她了。
她在心灰意冷的時候,就會讓夜色染身,莫名無用的自殘。
阿姐又不同。
她不會作繭自縛。她會有短暫的無力,但身邊隨時準備著蠻牛,給自己打氣。當然,蠻牛也是需要補貨的。
卉卉在十三樓已經快要半年了。
其實我已經忘了她住進十三樓之前,我過的是怎麼樣的生活,我只記得跟卉卉共同度過的生活,所以生活頓時失去重心,有點無聊。
「無聊?」阿姐扳開筷子,看我望著便當發呆,怕我睡著頭掉到便當裡去。「這兩個字出現在唐謙謙的字典裡真是詭異。」
「阿姐,這個排骨便當看起來好像雞腿便當。」我百般聊賴的翻著便當裡菜色說。
「那是雞腿便當。」阿姐早習慣我這幾天失魂落魄的樣子,她直接點破我。
「喔!這個雞腿便當長的好像卉卉。」我翻著便當裡附贈的醃黃蘿蔔,把雞腿的位子橋一下,就變成卉卉總是笑著的臉。
「謙謙啊,卉卉還回去不到一個禮拜,你這種要死不活的樣子是怎麼樣?」阿姐幫我把養樂多打開,放到我面前。「乖,養樂多喝掉,打起精神來。」
「人家寂寞嘛!」我揪著眉頭嘟嘴鬧脾氣。
「寂寞?」阿姐咬一口高麗菜,滿口是菜的說。「那恩凱怎麼辦?你這麼忙,恩凱都不知道寂寞不寂寞了。」
「恩凱……」對喔,恩凱最近被我放進冷凍庫裡,從紅月走到現在完全沒有聯絡。「阿姐我要請假,去找恩凱。」
「妳請假我一個人怎麼辦?」阿姐不置可否,直接把問題丟出來。「我問妳,如果妳已經先跟卉卉約了要一起跨年,後來恩凱以大魔王的姿態要求妳跟他一起跨年,妳要怎麼辦?」
「唉呀!好困難!」這題難度太高了,我扶著下巴想著。「回絕恩凱!」幾分鐘後我的答案出爐。
「如果卉卉知道這件事情之後,要妳去跟恩凱跨年怎麼辦?」阿姐的問答集還有續集,她又出招。
「哭。」嘿!甩賴就好啦!「不過哭完還是聽她的話去。」
「謙謙啊,這就是你天真的地方。」阿姐放下筷子,盯著我看。「我問妳,妳如果去了,證明什麼?」
「證明我很聽卉卉的話。」這個答案簡單。
「屁!證明恩凱比卉卉重要。」阿姐敲一下我的頭,她說。「妳自己先約的人是誰,後來選擇的人是誰?如果妳不能兩全,就不要隨便開口。但是我想,卉卉不會答應你的要求,不管是跨年還是聖誕節,她都會避開。」阿姐說完繼續吃。「這就是為什麼我放她這段假的原因。」
「原來她有跟妳說了?」說到重點了。
「她只有簡單提。」阿姐揮揮手,她說。「她說,不想讓謙謙難做人。」
「那我現在應該?」我低下頭有些愧疚,女孩子的心思多縝密,但是我連萬分之一都不到。
「去找恩凱。」阿姐繼續吃飯,給了答案。「妳已經來不及作對的事情,只能把事情作對,如果這是卉卉希望的,請妳成全她吧。」
「妳剛剛明明說如果我去找恩凱,妳一個人怎麼顧店?」我覺得有點被耍了,忍不住追問。
「我不會公休喔?」阿姐給我一個白眼,理所當然的說。「那天我也有節目。」
「喔~~」我扶著下巴,大概知道所謂『節目』是什麼。
「別想太多,朋友吃飯而已。」阿姐淡淡的說。
「鄧先生的手康復狀況怎麼樣?」說到鄧先生,其實也很久沒看過他了。
「狀況不錯。」阿姐悠悠把便當吃完,柔聲的說。「醫生說可以拆線了,癒合的狀況很好。」
「阿姐真會照顧啊。」我稍稍吐嘈阿姐一下。
「唐謙謙,想要聖誕節來店裡顧店,還是想要在店裡跨年?我都很樂意成全你。」阿姐冷面笑匠那一面展露出來,眼神邪惡起來。
當然阿姐沒有對我這麼殘忍,聖誕節,我跟恩凱泡在溫泉裡,享受暖呼呼的水氣讓全身舒舒服服的。我想,如果我沒發呆的話,應該就沒有接下來這些事情了。
「幹嘛?水太燙啊?」發呆發到霧從頭上冒出來,恩凱往我臉上潑一些水,看看這樣能不能回神。
「好熱喔。」我的臉泡在水裡,紅通通的冒著泡。
「妳泡在水裡當然熱啦。」恩凱關掉熱水,看起來太熱了,他頭上不斷冒汗。「要不要出去了?」
「可是出去好冷喔。」我抬起頭,甩甩臉上的水珠。
「妳很無聊喔。」恩凱又往我臉上潑水。「今天留下來過夜了吧!」恩凱靠過來摟住我,笑嘻嘻的問。
「好啊。」我還在發呆。
「怎麼啦?一點都不開心?」看我一臉痴呆的模樣,恩凱皺著眉頭問。
「我們今天為什麼在這裡?」我眨眨眼睛,看著恩凱問。
「妳不要緊吧?」恩凱用熱熱的手蓋在我的額頭上。「今天是聖誕節啊!」
「對喔!是孔子的生日。」聖誕節就是誰的生日啊,那個偉人的生日吧?
「醒醒啊!」恩凱大概以為我在浴室裡面睡著了,已經開始神智不清起來了。「那是教師節啦!」
「對喔!好熱喔!」我點點頭,呆呆的從水裡面站起來,去拿浴巾說。「我要回家了。」
「怎麼搞的,不是說要留下來過夜嗎?」恩凱跟著我起來,看我搖搖晃晃的,打心底開始擔心。「妳怎麼啦?謙謙?」
「恩凱。」我包著浴巾回頭抱了恩凱一下,準備穿衣服。「好熱喔。」
「先到外面去吹吹風吧。」恩凱乾脆也圍著浴巾把我牽到外面去,讓我坐在床上。他倒杯水給我,看我一臉呆樣,忍不住問了。「妳到底怎麼了?」
「我,我沒有怎麼樣啊。」我呆呆的說。
「妳跟卉卉到底怎麼樣?」恩凱挑挑眉毛,想起空蕩蕩的十三樓,很簡單的猜出問題徵兆。
「卉卉,卉卉就是一個可愛的小孩啊。」我把水喝完,還在表演呆小孩的戲碼。「嗯?恩凱你什麼時候來的?」
「唐謙謙,你還鬧。」恩凱臉一拉,正色開口。「卉卉這幾天去哪裡了?我去接你怎麼沒看到人?」
「她回娘家。」我抬頭看恩凱,終於回神。「她跟阿姐請假回去她媽媽家。」
「你們怎麼了?吵架了嗎?」恩凱問。
「沒有。」我搖搖頭。「應該沒有。」
「妳們之前那麼親密,現在為什麼又分開了?」恩凱認真的問。
「我們一起工作當然親密啦!不然你來十三樓工作。」這是什麼判斷的方法,我嗤之以鼻。
「別裝蒜。」恩凱捏捏我的鼻子,點破。「妳跟卉卉不同於其他十三樓的女生,根本就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吧?」
「哪有什麼不同。」我低下頭看著空杯子,卻是心虛。
「妳不要跟女孩子玩過頭了,你們親親摟摟抱抱,我都還可以體諒,看妳這樣子,似乎我應該要趕快把妳娶回家?」恩凱臉色一凝,他說。「我們也應該要結婚了吧?」
「結婚?」聽到這兩個字,我一愣。「為什麼?」
「我怕再不娶,妳可能就玩瘋了。」恩凱的態度絕對不是開玩笑。「我們這個婚也訂的夠久了,我覺得明年也該有結果了。」
「結婚……」我想我現在的表情應該是超級難以形容,因為恩凱的表情更難以形容。
「妳好好考慮。」恩凱嘆氣,他起身穿衣服,只留下這句話。
我不太記得我怎麼到家的。
我呆呆的,直到自己倒在自己那個充滿漫畫的床上,才覺得自己真的回到家了。家裡好安靜喔,好安靜喔。
人都去哪裡了?
對喔!卉卉回家了,阿姐去約會。
沒人在家。
好安靜喔。
我從床上爬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天空。
一片漆黑的夜難得閃爍整片星空,我趴在窗戶旁邊,靜心整理到目前為止發生的所有事情。
結婚……我一直以為結婚是一條離我很遙遠的路,沒想到結婚的門突然在我旁邊開啟了,還不斷催促我往上走,往上走往上走,我看不到樓梯的盡頭,也看不到光芒的那端。
恩凱拉著我的手要我往上走;阿姐在站這裡看我要往哪裡走;而卉卉,卻又站在哪裡?
卉卉請了兩個禮拜的假,跨年之後我才會看到她,她空著的房間沒有聲音,沒有人煙,十三樓難得空著,就算少了跟我一樣聒噪的紅月,也總有沈穩的阿姐在,只是沒想到多一個人之後,還有多出來那個人不在之後,寂寞竟然如此貼近。
原來這是寂寞啊。
什麼時候才會有人在呢?
什麼時候才會有人陪我呢?
『要有人陪?』記得卉卉這樣問我。『那個人不必是我吧?』
『幹嘛這樣講啦!』我嘟著嘴,對於這個挑釁小小不滿。
『為什麼妳不能擁有ONLY ONE呢?』卉卉趴在我床邊問我。
『什麼?』我還記得我捏捏卉卉那紅通通的可愛臉頰,不懂她的意思。
『為什麼妳這麼貪心,已經牽著一個人了,卻不能只有一個ONLY ONE,卻要擁有另外一個ANOTHER ONE?』卉卉渾圓的眼睛瞇起來望著我,她質疑我。
『因為人有兩隻手啊。』我說。
『兩隻手一定要牽著兩個人嗎?』卉卉轉過頭去,她問。『能夠守著一個人,不才覺得可貴嗎?』
『是很可貴啊。』我頓了一下,不再多說。『可惜我,不知道怎麼珍惜。』
恩凱很好。
卉卉也很好。
為什麼兩個這麼好的人,我一定要選一個呢?
——妳只是怕寂寞而已。
我記得阿姐是這麼說的。
『無關誰與誰,其實妳只是怕寂寞而已。』阿姐翻過一頁,她說。『妳身邊的人是誰其實都沒關係,重點是有人陪著妳就好了。』
『我有這麼膚淺嗎?』我眨眨眼睛,想要反駁卻有點找不出話的苦。
『妳不膚淺,只是三心二意而已。』阿姐專心看著書,頭也沒抬一下。『為什麼一定要兩個人呢?像紅月這樣的結局可曾讓妳有所省思?』
『結局?』說到紅月我就有點不解。『紅月的結局是什麼?』
『她愛的人不只愛她一個,但是愛她的人,愛不到她一整個人。』阿姐又翻了一頁,她抬起頭問我。『謙謙,妳扮演著靚語的角色,卻讓卉卉去扮演小白的角色,妳覺得這樣公平嗎?』
『什麼樣才是公平呢?』我悶聲,狡辯起來。『如果我只愛恩凱一個,卻分心在工作、友情、家庭上,恩凱是否也會與我計較我對他的愛情不專一?愛情、不、給予根本不可能會公平。』
『謙謙,愛情不是給予,是付出。』阿姐望著我,似乎早知道我會如此辯解。『卉卉對妳付出,而妳僅是給予,恩凱更何堪?他只是等待。』
『我以為等待也是愛情的成分。』我嘟著嘴,抗議。
『妳說的這些都是愛情的成分。』阿姐嘆氣,柔聲勸我。『但妳太自私,只願給予來施恩,卉卉無悔付出換妳給予的一切,恩凱也許是這場過程中唯一的裁判,所以他等待結果。』
『誰讓他當裁判的!』我想我有點不講理了,『我要誰、我愛誰豈不都是我的決定?』
『既然如此為什麼卉卉不是妳唯一的選擇?』阿姐沒讓我鬧下去,她喝止我。『因為妳根本不想放開恩凱,妳不想跟大家解釋為什麼你們的婚約會變成一場鬧劇,妳連解釋的意願都沒有!如果妳真的愛卉卉,為什麼不對恩凱說分手?為什麼殘忍的看著卉卉忍耐這一切?妳只是一直逃避逃避逃避,妳等著哪一天卉卉離開妳,或者恩凱厭倦妳,妳背動等著被放開,然後投入另外一個人的懷抱,演出心中的完美結局。如果又出現了第三者、不、第四者,妳又如何是好?真的愛、真不愛為何沒有能力做出選擇來?妳是看著自己無能然後放任自己無能,然後,告訴自己——妳無能為力去改變這一切。』
『……』我咬嘴唇,襟聲。
『謙謙,妳知道怎麼樣對卉卉最好,但是妳不願意去做;妳知道恩凱要的是什麼,妳卻遲遲不肯給予;好歹妳叫我一聲阿姐,卻連我一點勸告都聽不入耳嗎?妳告訴我,難道我有說錯嗎?』
『阿姐,忠言總逆耳。』我悶悶的說。
『所以我才能對妳說。』阿姐看我不快,她緩了語氣說。『謙謙,愛是一把兩面劍,誰都沒有資格去傷害你愛的人、愛妳的人,妳不要揮舞著刀傷害他們,有時候傷口比妳想的深刻而且難以痊癒,妳要記得,好嗎?』
『嗯……』我低下頭,只是無言以對。
我知道阿姐說的對,其實這場鬧劇中,似乎只有我不對。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角色,每個人都非常稱職,只有我,想當被愛的;也想當個愛人的,搞不清楚自己的角色,然後打亂這場戲,不知不覺的,我竟然變成紅月那樣的角色。
「謙謙,怎麼睡在這裡?」感覺涼意襲來的時候,是溫柔的聲音喚醒我。我竟然靠在窗戶旁邊就這樣睡著了。揉揉眼睛還以為是阿姐回來了,沒想到回過神卻看到一個讓我瞬間清醒的人。
別說是我,任何一個十三樓的人看到這個不屬於十三樓的人,都一定會嚇醒的。
『靚語?』
是的,小黑,黑靚語同學依然是一身輕便不減風範的出現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