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金萱
我記得阿姐很久以前講過，『當妳開始計較一切，妳會發現計較讓自己錯過的才是最多。』我知道阿姐講的話一直都是有道理的，不知不覺，時間點點滴滴流逝，我已經離開大家超過三個月，我每隔幾天打電話給恩凱，我的電話上面只有播出他電話的紀錄，幾個月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打給恩凱說說天氣，問問近況，恩凱總是問著『還好嗎？』我也是千篇一律的『還好。』其它的一切都埋在心底，除了第一次恩凱曾告訴我說，如果我回來他來接我之外，他不再問我什麼時候要回來。
靚語跟真也是，從沒問我何時該走。
真出院之後回到店裡幫忙，當我第一次看見真沏茶的樣子，才發現原來靚語說的『我的功力尚不及我合夥人的一半』並不是謙虛。因為真沏茶的模樣完全不同，一點也不輸給泡咖啡時的靚語。
靜靜坐著，先對客戶介紹今天飲茶的特色。真的介紹很專業，水溫的高低要依茶葉的老嫩、焙火、香氣、外形、品種等因素而有不同的調節，才能發揮不同茶葉的特色。持水暖壺，靜待後先用手心確認茶壺的氤氳，細細加入各種茶葉似乎劑量全在心裡，注水暖杯稍候溫泡些會，還要再上第三泡沖壺後，才倒入茶海將聞香杯遞給客人品香，為客人分送茶茗。
真雖目不能視卻從未讓茶水溢杯過，每每看著真為客人泡茶，持杯暖壺的各種動作都柔巧的像是拿著什麼寶石，讓人百看不厭。
真回來後就算下著磅礡大雨店裡也不顯冷清，沒有客人問起真上哪去了，但是每個人都很習慣真在的空間，輕輕的笑語四揚，整個空間比靚語在時更顯透淨。
「謙謙，來。」好不容易空下來的時候，真會坐在那個我們都熟悉的位子上，靚語也在，我們三個人靜靜的坐著，真會開始泡茶。
沒有人說話，真在泡茶的時候沒有聲音，這點跟靚語一樣。我們就這樣坐著慢慢品茗，我喜歡喝淡茶，我不知道真是何時發現還有如何發現這點，遞到我面前的那杯茶總是沖淡。
「今天喝的是『金宣』。」真為我泡茶的時候會簡單說明今天喝什麼，不像客戶介紹那樣詳細。至今我已喝過香味清晰的包種、茶香催人的龍井、消暑寧靜的白毫銀針還有清淡甜滋的碧螺春，真為我們泡茶不過三壺，任我們自在喝完，不說也不問。
還想著，真已將茶水送到我面前。我雙手接下將茶杯湊近臉，一股不同的香氣撲鼻而來，香而不豔，濃而不烈，我輕品一口，清爽的味道入喉而下，剎那便有股醒腦的感覺，還沒反應過來眼淚就已經奪眶。
「看起來是這款了。」靚語連頭也沒抬，淡淡笑著說。
「很好。」真一笑，問我。「再來？」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任著眼淚流，一口一口把杯中的茶湯飲盡，將杯子送到真的壺嘴之前輕碰一下，真又把茶杯補滿。
我就這樣，飲盡三壺茶，眼淚都無法止歇。
我之前就說過，我覺得我哭的樣子醜到掛，所以我不敢在別人面前哭，沒想到今天竟然是一壺茶一股熟悉的香味讓我在兩個值得信賴的人眼前淚流不止。
「謙謙。」真從我手上拿起茶杯，我還僵在那裡哭個不停。「這個味道妳該知道是誰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很清楚。
這是卉卉的味道，卉卉身上總是帶著那個淡淡香甜的味道，我總是環在她身邊把頭埋在她髮際偷香，我曾經問過卉卉這是哪個牌子的香水，卉卉總是笑而不答，一直到現在因緣際會下我竟得到了答案。
卉卉，是卉卉。
「金宣？」我抬起頭來望著真鼻音濃厚的再次覆頌這茶的名字，淚眼模糊的甚至看不清楚真臉上淺淺的笑臉。
「是的，金宣。」真用她纖細的手指捧著茶壺告訴我。
小黑默默遞給我衛生紙，我很不文雅的擤鼻涕，擦掉眼淚。
「這是卉卉的味道。」我望著小黑，眼淚又忍不住流下來說。「小黑，這是卉卉的味道。」
「妳知道妳接下來該怎麼做了。」小黑望著我，伸手替我擦掉眼淚。「謙謙，九十多天不說話的日子結束了，妳在今天辭退了工讀生的工作。」
「我？」我還邊擦眼淚邊擤鼻涕完全沒意識過來小黑說的『辭退』是啥意思，真卻接著說。「我很高興可以找到幫助妳的味道。」
「等一下。」我急著要把眼淚擦掉，眼淚卻不聽話的一直滾出來。「現在是怎樣啦！」
「謙謙，我們說過，如果妳在工作時候說話，工作契約就結束。」小黑幫著真起身，兩個人面向我，都是盈盈笑臉。
「離開這裡吧！謙謙，你的下個旅行已經在呼喚妳起步了。」真望著我，把頭靠在小黑的胸口，難得親暱起來。「妳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哭不出來又壓抑自己的謙謙，對自己勇敢一點吧！」
「這裡隨時歡迎妳回來當客人，帶著妳選的人一起回來吧！」小黑扶著真，望著我的棕色眼眸沒有離別的憂傷，而是起飛的祝福。「妳已經不像紅月一樣，我知道妳能夠自己走出去的。」
我坐在那裡，對著眼前這兩個人，眼淚滾個不停，她們什麼都沒說，慢慢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為我遞面紙拍背，慢慢等著我眼淚停。
不知道什麼時候眼淚停的，我卻記得我跟靚語說的那句話。
「靚語，透明很好，黑色也很好，妳，要珍惜喔。」
真不知道那時候哭得亂七八糟的我怎麼冒出這句話的，不過，後來她們的故事，已經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