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秋天的韓霏
到現在我都還覺得阿姐會開婚紗店,是一個奇蹟。
並不是說她把這間婚紗店開這麼久都沒倒或是像搶救貧窮大作戰裡面拯救頹頹待廢的爛店振奮起來是個奇蹟。
而是她的個性,開婚紗店,實在讓我搞不懂為什麼。
婚紗店裡多的是進了店裡就沒花錢就走不出去的瘋狂業務員,要不就是祖宗八代挖出來也要跟你沾上一點關係的遠親小姐,她們的共通點也許不多,但是熱情都是必備條件。
妳知道,我們的阿姐,韓霏小姐她,其實並不是一個容易跟別人熱絡的人,講學術一點,就是她不執著。
如果用季節來形容她,她不是和煦的春、也不似狂焰的夏、更不像嚴寒的冬,她是一個秋天般的女子。帶點涼意,卻沒有太多壓迫感、太多顏色的秋天。
但也許是因為這樣,我們這間小店的生意還不錯。口碑介紹而來的客人佔了大多數,大部分的客人都說因為來這邊不會被推銷什麼,連化妝的安瓶都是可以自己決定的,我們這種放生風格也吸引了不少客人,我覺得是阿姐的作風最了不起的一樣。
在我們店裡靠門的牆角邊,最靠近落地窗的是一小片櫥窗,櫥窗裡展示著婚紗跟我們家的新娘照片,更靠裡邊一點,有張特別不顯眼的圓桌,除非是客滿不然很少會讓客人坐到那邊,但是那張桌子卻是可以欣賞落地窗外整片風景,也是陽光灑進的角落。
那裡,是阿姐的專用席。
阿姐常常坐在那張原桌對著窗外的行人發呆。
「才不是發呆。」我調戲阿姐的時候,常笑她,又被她指正。「我在看人。」
「看人?」我也拉過椅子在她旁邊坐下,像我這種神經大條的孩子,不懂人有什麼好看的。「有看到通緝要犯嗎?」
「謙謙妳看。」阿姐笑著,手指著一旁兩個人。「那裡的那對情侶,他們雖然兩手相牽,十指相交,可是眼睛看的是不同的方向,而且也彼此沒有說話,妳覺得他們會幸福嗎?還有,那邊兩個蹲著的女孩子,她們看著噴水池笑得好開心,這樣的風景是不是很普通,為什麼能夠笑得這麼開心呢?」阿姐手支著下巴,看的入迷了。
一會,女孩牽著另一個站起身,我才看到旁邊停了台空輪椅,高高瘦瘦的女孩牽著另外那個女孩上輪椅,我才發現坐上輪椅的女孩子腳受傷,還裹著厚厚的石膏。
「原來受了傷啊!」阿姐憐惜的說。「應該是住在附近的醫院裡,難得出來透氣吧!」阿姐勾起嘴角,柔柔的笑著。「健康真的很重要喔。」
「在這裡看人,跟走出去與別人相處,妳喜歡哪一樣呢?」我轉過頭欣賞著阿姐的微笑,捏捏她的臉頰問。
「我?」阿姐撥開我的手,眼珠子繞啊繞的,似乎在研究答案。「我想都喜歡吧!」阿姐側著頭,一臉的笑意。「我喜歡這間店,可以跟很多對自己有夢想的人相處,在這裡還能夠看到別人的模樣,所以都喜歡吧?」
「妳覺得觀察比較容易吧!」這次換捏鼻子,我笑說。「去接觸別人不壞,但是對自己有潔癖的妳並不喜歡去觸碰別人的想法跟價值觀,也不喜歡別人強硬推銷妳不欣賞的事物,可是有時候就連客套話也會凝結的時候,妳情願是躲在角落觀察別人吧!」
「真是聰明的孩子。」阿姐楞了瞬間低下頭,她看著桌上的咖啡杯好一會,才又抬頭問。「吶,謙謙啊!我真的是個很冷的人嗎?」
「妳?」這個問題真問倒我了,換我呆在那裡當人柱。「妳不熱,但不是冷的人。」花了一分鐘的結論,說出來自己都覺得饒舌。
「所以像我這不冷不熱的人會很難相處嗎?」阿姐揪著眉頭又問下去。
「妳?」這個答案我就不用花太多時間想,馬上就有答案。「妳一點都不會難相處!因為妳不會去改變別人的價值觀,也不會強迫別人接受你的價值觀,妳從不對別人施加壓力,但是適時提點卻是常有的事,我就是那個受益者啊!」一口氣說完一堆話,我笑著給結論。「妳是一個讓人很舒服的人,一點都不會難相處。」
「那為什麼客人說我看起來很冷呢?」阿姐看起來還是不解。
「就跟你說不要把澳洲組客人說的話聽到耳朵裡!」我伸手就要揪阿姐的耳朵,打算給阿姐一個無敵迴旋扭扭樂!
「不是澳洲組的啦!」阿姐雙手護住耳朵,逃過我的攻擊。「是那個氣質美女三三九號啦!那天我們坐在這裡討論她想要的感覺時,她對我這麼說啦!」
「喔!我知道了。」我收手,想起那件事。「那是因為她說她喜歡這種款式跟這種手法,妳都笑著點頭說:『不錯啊!』『很好啊!』『可以試試看啊!』她問妳問題卻沒有得到肯定的答案,才會覺得妳很冷啊!對於這種什麼都要人家給意見的人,妳應該隨便挑順眼的答案告訴她就好了。」
「可是如果她心中已經有了理想的答案呢?我給她我的答案豈不是擾了人家的想法?」阿姐反問。
「那就更好啦!她覺得好的,就不會理睬你的意見。」我邪惡的說。「如果她聽妳的,就表示妳的眼光比她好。」
「謙謙!」阿姐笑著捶我一下。「壞心腸。」
「本來就是。」我開心的接下打在肩膀的一拳。「阿姐,其實我覺得妳就像漫畫裡面的飛鳥一樣,妳不主動去接觸別人,但是妳希望自己對別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最實在最真切的話語,妳不說虛偽的假話,妳知道你不是冷的人;也不是熱的人,妳是個好女人。」我貼著她摟她的肩膀,阿姐的體溫總沒有卉卉高,卻是貼在肌膚上不嫌熱的徐溫,這就像她對人的態度,不過不疾徐徐有禮,她從不主動對人言惡,卻也從不表親,她是一個好女人,我知道,也希望能夠遇到一個知道阿姐優點的好情人。
「今天下午兩組新人來挑禮服,一組新人來看照片,早上十點鄧先生會帶小孩來拍全家福。」忙碌的禮拜六,阿姐看了一下今天的預定行程,突然轉頭警告我。「唐謙謙,不許去八卦、話家常、不准去問人家的媽媽怎麼了,不然我就殺你滅口!」
「阿姐,我是那種人嗎?」特地對我警告,這麼看不起我?好歹我也是婚紗小魔女(自稱),我馬上開始反駁。
『妳就是!』阿姐跟卉卉異口同聲的告訴我這個事實。
「好吧好吧。」惡犬怕惡人,雖然我不是惡犬,但是我一樣怕惡人,大丈夫能伸能屈,裝一下塑啦也沒什麼大礙的。
我們三個人討論了一會今天的行程與時間的安排,大約在鄧先生預定出現的十分鍾前,化妝師凱倫準時提著她的家當出現;沒多久鄧先生就帶著女兒出現在門口。阿姐上前去開門招呼,我拿拖鞋,卉卉倒茶。
攝影棚就在我們隔壁的大樓,JJ他們買下整個樓做攝影工作室,這之間後來的合作過程太長,總之,後來我們就合作了;凱倫是我在網路上找到的新娘秘書,本來是因為客人有需求才請她幫忙,幫著幫著就變成我們自家的特約化妝師(因為原本的化妝師離職去了),三批人馬合作愉快。
鄧先生的女兒今天應該是國小三年級的樣子,十歲大的女孩兒留了長長的直髮,穿著很整潔的水藍色洋裝,跟爸爸很像。
卉卉跟凱倫看到小女生馬上親切度倍增,特別是小女生貼心的那聲欺騙社會「大姊姊好!」招呼聲之後,兩人立刻帶她去看本公司珍藏的花童禮服,還有凱倫家當裡的小皇冠、小花朵,開心的詢問今天想要拍什麼樣子的照片。
「我不知道該給自己帶什麼衣服來,隨便拿了一些衣服來。」女兒被支走了,留下鄧先生跟阿姐,他揚揚手上的紙袋,不好意思的說。「小姑娘的東西都讓她自己決定,所以到時候如果需要什麼我再去準備。」
「不會花您太多心力,請坐。」阿姐請鄧先生坐,兩人親切的聊了起來,我十分識相的去打掃更衣間,把時間留給他們兩人。
午飯時間鄧先生跟鄧姑娘因為頂著一臉妝,被我們留在店裡一起吃飯。小姑娘打扮起來標緻的不得了,明亮的眼睛直挺的鼻,跟爸爸七分神似,另外三分應該就是那個像她不曾謀面的媽媽了吧?
「把把。」小姑娘吞下嘴裡的飯,突然想起。「媽媽的照片就是在這裡洗的喔?」
「是啊。」鄧先生點頭,示意要女兒先把飯吃完。
「所以媽媽當初也有穿這邊的白色新娘服囉?」小姑娘扒了一口飯,又問。
「媽媽有穿白色禮服,可是不是在這裡穿的。」鄧先生想了一下,才說。「小姑娘,吃完飯再說話,不要沒規矩。」
小姑娘得到答案又低下頭開始吃便當。
「鄧先生女兒很懂事喔!」攝影師JJ過來一起吃飯,稱讚的說。他們家樓下明明就有好料的餐廳,老愛來我家吃排骨便當。
「哪裡。」鄧爸爸又是羞澀一笑,輕說。「我自己帶小孩還是有很多不盡責的地方,我工作忙都飛來飛去的,也時常顧不到她,都是我媽媽幫忙的。」
「鄧先生的工作是哪一方面的?」這次換成凱倫發問啦!奇怪!我家化妝師跟攝影師普通時候難得追問客人的資料,今天是怎麼來著?帶了小羅麗來的中年男子比較受歡迎嗎?
「我的工作是貿易商,常常要出國批貨採購,自然沒辦法花很多時間在小孩身上。」鄧先生蓋上便當盒,喝口茶輕聲說。他側頭看了一下小姑娘,眼神中盡是寵愛。「這次難得可以留在國內比較久,希望跟孩子跟親近一點。」
「把把,我吃不下了啦。」小姑娘把吃不下的便當推給鄧先生,看起來大人的食量跟小朋友的還是有差,鄧先生接過便當盒,又往小姑娘嘴裡塞了兩塊肉,才幫女兒解決那個剩下的便當。
禮拜六來看婚紗照的客人很多,我一整天都在倒茶、拿拖鞋、說明價位、跟客人閒聊、幫試衣服的新娘拉拉鍊,等我忙到告一段落終於有時間坐下來,才發現鄧先生他們已經走了。
「走了?」我看著凱倫開始收家當,眨眨眼睛。「拍得很快啊!」
「小姑娘很有主見,爸爸也很配合,當然拍的快囉!」凱倫揚揚眉毛,「小女生真的好可愛喔!我也好想自己生一個。」
「如果生到男的怎麼辦?」我不懷好意的提醒她。「我就有個客人跟妳一樣,也想生個女兒來玩,結果花了八年只生到兩個兒子,之後人家問她要再生第三胎拼個女兒來玩?她就要求對方保證是女兒,否則絕不再生。」
「這麼慘啊!」凱倫吐吐舌頭,她的確不能想像自己被兒子包圍的模樣,太可怕了。「不過謙謙啊!你們訂婚也好多年了,到底什麼時候要結婚啊?」
「我?」一開始還沒聽懂,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呆呆楞著,從凱倫的鏡子裡看到卉卉正在收拾桌子,突然覺得職場的外遇小辛苦。「還沒打算啦!我想等工作穩定一點吧!」故左右而言他的帶過話題。
「年輕人啊!」凱倫拉我坐下,開始在我臉上布妝,這是每次她來都一定會做的事情,拿我來試新的彩妝。「我可是連妳的禮服都想好了,妳的頭髮這些日子也長長了,如果年底之前結婚的話,我可以幫妳盤個漂亮的貴婦頭,襯托出妳直挺的鼻樑跟有神的眼睛。」
「等一下,妳上次不是說要幫我弄個波西米亞風嗎?」想起凱倫上次幫我畫的淡裝口碑也不錯,怎麼突然又變成貴婦了?我眼角掃到她整袋閃閃發光的首飾,「妳又去買了新的飾品啦?」
「這是一定要的好不好?做生意的家當!」凱倫一邊幫我畫眼線一邊說。
「可是我討厭濃粧。」我嘟嘴,討厭那種妖豔的妝。
「誰叫妳這個小姑娘就長得一張妖豔的臉孔。」凱倫收手,滿意。「看看妳,不過簡單修飾過眉毛跟眼睛,立刻變成一個性感的女人。」
我看著鏡子裡面的我,其實在婚紗店打滾這麼多年來,自己也知道這件事。雖然平時大辣辣的,但是上起妝來那雙眼睛卻很難不妖豔,如果配上大紅色口紅跟一身紅色旗袍,簡直可以出演上海灘。
「凱倫,客人想問妳一點化妝的事情。」阿姐洽談那桌客人喊凱倫過去,留下我在位子上。
「妳什麼時候要結婚?」剛準備起身,背後一雙手又壓我坐下,手攏著我的短髮,指尖有意無意的滑過我的頸子。是卉卉,也只有她了。
「我、我也不知道」卉卉今天把黑髮放下,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神直直從鏡子裡望著我,好像要從我臉上挖出答案來似的。
「說到結婚就心虛嗎?」卉卉拿起化妝台上的梳子,嘴角勾著笑,有一下沒一下的梳著我的頭髮。「對婚姻心虛?對恩凱心虛?對我心虛?」
「對自己心虛。」我沒有答案可以選,乾脆自己扯一個。
「有什麼該心虛的嗎?」卉卉的手不停,還是笑著。
「愛人的、被愛的還有。」我伸手抓住她替我順髮的梳子,眼睛卻是直直看著鏡子裡的卉卉。「不能愛的。」
「不能愛的?」卉卉瞇起眼睛隱去笑臉,聲音還是輕鬆。「天底下豈有不能愛的人?」
「妳知道有沒有。」我望著鏡子裡頭的她,搶下她手上的梳子放回化妝台上。起身用手背擦掉自己嘴唇上的口紅,轉身看著她,然後,傾身吻她。
卉卉在嘴唇相觸的那瞬間立刻退開自己。
她從不讓我在房間以外的地方親吻她,我們的十三樓並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也許她們跟我都不會在乎,但是卉卉很在乎。
這是店裡,更何況店裡還有客人、凱倫跟阿姐。
「謙謙!」卉卉悶聲抗議,推開逼近的我。
「不要在笑著說不開心的話。」我順勢握住她的手,讓她知道我不喜歡她剛剛那樣子說話,不是內容,而是明明不想笑,卻要笑著的面具。「我不想再看到這種口是心非的模樣。」
「妳控制不了我。」卉卉咬咬嘴唇,瞪著我,才說。
「是的。」我拉著她的手,將她挹近。「所以我直接威脅妳。」
「謙謙!」卉卉抬頭,低聲抱怨。「妳不講道理。」
「沒錯。」我也懶得解釋。「而妳也控制不了我。」
我放開她,拿起凱倫化妝箱裡的口紅,示意她閉上嘴唇。卉卉的大眼睛瞪著我好一會,才不甘願的仰起頭讓我替她補上被我吃掉的口紅。
「卉卉,開心就笑;悲傷就哭;生氣也不該壓抑;不知道怎麼表達的時候情願什麼不說也不要掛著虛假的笑臉。」我沿著她的唇型輕繪上溫柔的櫻色,雖然感覺到她眼神裡不服氣的怒意,卻笑著面對。「真實才是人生應有的態度。」
清脆的玻璃杯聲音伴著驚呼聲響起!
「謙謙、卉卉,拿抹布出來!」阿姐邊喚邊說。「沒關係,您沒有燙傷吧!裙子沾到了嗎?」
「看起來有人救了妳。」我收好凱倫的口紅,淡然一笑,像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也許是阿姐救了妳。」卉卉不開心的看著我,想挽回一點面子。
「就當是這樣吧!」我換上調皮的臉孔,乖乖拿著抹布出去善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