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庫-13樓

二十二、海邊

我知道這樣很蠢,穿這樣很蠢,重點是我出了門,我不知道要去哪裡。

阿姐?她看我這樣到店裡,一定會把我毒打一頓,而且卉卉可能已經在那邊等我了。

恩凱?算了!別再來一個讓我頭痛的人!

回家?我不想穿這樣坐火車咧!

我走近7-11買了一罐可樂,坐在便利商店外面像個流浪漢一樣的看著天空。

天空好藍。

我想要去看海。

我想要去看海啊!去看像天羅地網裡面那種皮爾斯布洛司南去度假的那種島,聽著那些輕快的音樂,我會輕鬆一點吧?

「謙謙跑了?」

阿姐接到卉卉打來的電話,她暗啐一聲,這愚蠢的雙魚座,說不過講不贏的時候就是逃走嗎?她停下手邊插花的動作,安撫卉卉。「沒有,她沒有過來。嗯,我知道了,妳把門鎖著,人過來店裡吧!」阿姐看著手上的劍蘭,聽著卉卉擔心的語氣。「妳放心,謙謙不會折回去的,嗯,我會打電話給恩凱。」

「怎麼了?」鄧先生從阿姐手上接下那隻劍蘭,淡問。

「小鬼惹麻煩。」阿姐扭扭自己的脖子,漫步走回櫃臺找出自己的電話本。「男人跟女人,都是麻煩人。」

「那我也是個麻煩人了。」鄧先生一笑,隨手將花插入花瓶裡。

「我們都是麻煩人。」阿姐抬起頭對鄧先生一笑,默說。「入世就是一種麻煩了,出世卻非了然,這人間啊,來來去去就是這樣。」

「這位入世高僧,在下敬佩敬佩。」鄧先生聞言一笑,雙掌合十鞠禮。

「別鬥了。」阿姐朝鄧先生一笑,接通了電話示意他襟聲。「恩凱嗎?我韓霏,恩,謙謙今天早上心情不好出門去了,我們有點擔心,嗯,你知道她會去哪裡嗎?那就拜託你了,有消息請你打電話來店裡。」阿姐說著說著,臉色一沈。「應該跟卉卉沒關係,你想太多了,如果找到唐謙謙請趕快給我們電話,不要讓我們擔心,謝謝。」阿姐掛斷電話,看著電話嘆了一口氣。她擔心的比擔心她的更快來到面前。

「喏,維成啊,如果你女兒有一天跟你說,老爸我有兩個戀人,可是她的對象呢,一次有兩個,男的你無法承受;女的你無法接受,你要怎麼辦?」阿姐支著頭,找眼前唯一可以商量的人問。

「真讓人擔心的問法啊!」鄧先生,呃,鄧維成先生,在此鄭重跟大家介紹他的全名。「可是女兒愛哪個,就應該讓她選哪個啊?」

「如果你女兒也不知道該愛哪個,或者是,她不知道自己要的是哪個,怎麼辦?」阿姐窮追不捨又就『現況』問了下去。

「那她根本就不愛還來問我?找人罵啊?」鄧先生笑了一下,正色。「不過說實話,如果真遇上了這種情況,我想我應該是處理不了,甚至不用處理。年輕人不要我們出主意的。」

「我們身邊這個怎麼就沒有這麼獨立呢?」阿姐皺著眉頭,看著進門來的卉卉,再次深深嘆了一口氣。

唐謙謙的愛心提醒:到海邊的注意事項。

  1. 好天氣。
  2. 穿暖的衣服。
  3. 身邊有各可以摟的人。

今天,很不幸的,我三樣都沒有。

我穿著流浪漢風格的上衣睡褲,罩著一件沒有帽子的運動外套,站在下著細雨的沙崙海水浴場裡,看著一片平靜的沙岸、往來拍打岸邊的海浪。我在樓下7-11看到的藍色天空,隨著公車離海邊越來越近,慢慢被灰色取代了。

好冷。

媽的咧,以往我的外套都會有帽子,怎麼就剛好抓到這件?

我伸手掏掏口袋,才想起來這件外套是卉卉之前借給我的。前幾天我們一起去逛街我穿太少,她借給我的,沒想到就一直放在我的房間裡。

今天天氣真像偶像劇裡面,那種女主角負氣離家,男主角總是能有心電感應充滿神奇的找到女主角的詭異天氣。

唉,我知道自己沒有那種命啦!

雨下的很細,我的頭髮開始滴水,我打了一個哆嗦,外加一個噴嚏。沙崙這邊已經封閉很久了,加上這種寒冷的天氣整個海水浴場只有我一個,想買熱狗、熱奶茶、任何一種熱字頭的東西來暖暖身體都辦不到。

這次回去如果又發燒,想到上次發燒感冒卉卉給我的『照顧』,呃,我可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但是,跑到這邊來,能夠解決什麼問題呢?

卉卉啊卉卉。

如果沒有認識妳,我應該會心不甘情不願的嫁給恩凱,當個心不甘情不願外加適應不良在公婆面前黑到發亮的白癡媳婦吧?

我對於結婚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這婚紗店這麼多年,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放棄已經少的可憐的自由,去踏到另外一個牢籠裡,背負另外一個身份?

但是,如果沒有恩凱,我是否會毅然選擇卉卉?

真悲哀。

我不會。

為什麼跟一個人相愛就是一個牢籠呢?

愛男人的牢籠是婚姻小孩未來,愛女人的牢籠是世俗觀念跟別人的眼光。

我兩種都想愛,又不是兩種都敢愛。

當然,只有一種的話,也就能夠單純的多,大不了一咬牙踏入心不甘情不願的剩餘自由裡,去當連續劇裡的失敗媳婦,當個不上不下的人。

唉,我現在就是一個不上不下的人。

我一直都是一個不上不下的人。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這是所謂的人生成語教室嗎?

『小賊,這邊不要自殺喔!』台灣國語的男人腔,從我背後傳來。

「別鬧了,有空講那個,還不乾脆給我雨傘跟熱飲料。」這樣的海岸應該很適合演出謀殺劇吧?雖然我這麼想,但很不幸這個腔調的台灣國語我還滿熟的。那個『小賊』還是我教他講的,通常我把妹的時候都是這麼說的。

大概是淋雨淋得太可怕了,我想這個時候不管是誰找到我,誰要跟我說話我都會這樣睡倒到他懷裡去。

那個偶像劇男主角,除了劇情之外,長相跟情境一點都不適合。

恩凱,恩凱啊。

為什麼來的是你呢?

我心裡那個女孩子,流著眼淚眨著閃亮大眼睛問我。

「為什麼我會知道妳在那裡?」

恩凱的車上,我基本上是在睡覺。但是我想我問了,而且他也回答了。

「很簡單啊!妳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叫帶妳去海邊,我想以妳身上僅有的知識,唉呦!(我想我踢了他一腳或是賞了他一拳。)沒有啦,妳認識路的知識,只有這個海水浴場離妳最近,妳應該會來這裡。」

「嗯嗯……」迷濛暖語中,我應該說了。「……謝謝。」

到恩凱家差不多半天後,來我果然發燒了。

在搞不清楚狀況的情況下,我想我有被帶去看醫生(因為有人叫我嘴張開);而且有打點滴(因為我睡到一半想要上廁所,有人一直抓著我的手,然後在我手邊一直提著東西,好家在我應該沒讓人幫忙脫褲子);有吃很苦的藥(因為我吐出來了。);後來,卉卉來了。

其實我是記不太清楚的。

會知道卉卉來了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我聞到卉卉身上香甜的味道,聽到阿姐擔心的詢問,我伸手握住她柔軟的手,又有一滴水落在我們的手上。

我記得好像我說了。

「不要哭,卉卉。」

然後我的手上又下起雨了。

那天打完點滴,恩凱又帶我回家,把我安置好,在我身邊陪我睡著。

旁邊有個人,感覺的確不錯。

雖然恩凱在我退燒之後用力的跟我抱怨,說我睡覺的時候把他的棉被都搶走,而且還狂親棉被,讓他有點英雄無用武之地(啥?)。

「我已經見識英雄你的『用武之地』了好吧?」我不甘願的拉開衣領,讓他知道他的『能耐』是多麼傷身。

「這個……」恩凱似乎現在才想起來他老大的豐功偉業,開始打哈哈。「唉呀,太用力啦我?」

「這算是太用力嗎?」我把手腕也伸出去,讓他看一下手上那圈已經淡黑色的淤痕。

「好像太用力又太用力了。」恩凱哈哈哈的試圖掩飾。

「傷害人,不是打哈哈。」我把衣服拉好,嘟過嘴。

「以後不會。」道歉沒聽到,掛保證果然很快。

「你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都是一樣的台詞。」我悶聲提醒。

「不要當作我這麼容易動粗嘛!」恩凱賴過來撒嬌,被我一把推開。

「我明天要回去上班了。」才過了兩天而已,我只覺得離開十三樓好久了。

「妳又要回到卉卉身邊啊?」一說到回店裡上班,恩凱就臉色一重。「我不會輸給那個女孩子吧?」

媽啊!同樣的話題又出現。

「放心,還好你不是女孩子,否則不會有勝算。」我拍拍恩凱的肩膀,揚揚眉毛說。「還好你是男的,不然你的人生沒希望了。你沒有我萬分之一的帥氣,也沒有我千分之一的體貼,但是重新投胎已經來不及了,你就慢慢活下去好了。」

「謙謙對我好殘忍喔!」恩凱拉住棉被一角,抽抽噎噎的哭起來。

「媽的!這是我的招式!不要隨便亂用!」我抬腳往恩凱背上一敲,心裡想的是明天見到卉卉該如何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