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庫-13樓

二十一、明天

最近我似乎常常指望明天。

似乎睡一覺起來,什麼都會更好。

我躲在棉被裡面,明明知道事情不是這樣簡單,但那卻是我最簡單的願望。

「嗯,我知道。」

半夢半醒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在我房間說話。「恩,好,我晚一點會到。」我翻了個身,把頭埋在棉被裡,繼續睡。

沒一會,換成塑膠袋西西搜搜的聲音,我心想原來自己忘記關窗戶,風吹得塑膠袋好吵……下一刻我從床上飛躍起來,因為有隻快狠準的手一把撕下我臉上那塊已經不涼的冰涼貼布,動作之快讓我沒機會察覺到這人的貼近,在十三樓能有此等功力的人,除了說話不吐氣、走路沒聲音的謝卉卉小姐之外,不做她人想。

「醒了?」卉卉手上拿著戰利品,揚揚眉頭。

「廢話!像你這樣撕,哪有可能不醒啊!」我手蓋著還一陣麻辣的臉頰,雖然有點狀況外,但是鬼叫是不少。

「撕的快才不會痛啊!」卉卉對我一笑,亮出手上的另外一片冰敷貼。「妳臉上那一塊紅印還沒退喔!」

「是喔!」我馬上遮住自己的右臉,呆說。

「是左臉。」卉卉在我床邊坐下來,拿開我臉上的右手。

「明明就是右邊……」我咕噥著說,知道上了卉卉的當。「以前,沒有傷得這麼深,一個晚上就會好了。」

卉卉一聲不響的撕開冰敷貼,替我貼在臉上。「幾次了?」

「沒幾次。」我歪著臉,讓卉卉貼傷口。「沒事的。」

「明明就不是沒事的樣子。」卉卉從袋子裡又掏出酸痛藥膏,在我眼前一晃。「還不脫?」

「幹嘛脫?」我眨眨眼睛,不懂。

「不脫怎麼擦藥?」卉卉扭開藥膏瓶蓋,望著我。「還是妳想把藥膏從嘴裡吃下去?」

「藥膏給我,我自己擦。」我伸手要拿,卉卉挪開。

「辦不到。」卉卉兇狠的說。「妳在怕什麼?」

「……我不想讓妳看到。」我雙手環住自己的身體,側過頭去。

「我想我昨天晚上已經看到了。」卉卉伸手拉開我,沒讓我躲。「而且妳也看到了。」

我一悶。

「我沒有笨到沒發現。」卉卉抓著藥膏,要我伸出手來。「擦藥。」

我呆呆的把手伸給她,直到卉卉拉起我的衣袖才想起來要收手。

『!!』這個驚嘆號,一個是卉卉的,一個是我的。

喔,妳知道嗎?謝卉卉這個傢伙看起來雖然柔弱,但是手給她超級有力的!只要給她抓住的東西大部分她都不會放手,除非她老大肯。我更是一個大豬頭,明明手還痛的要死,幹嘛遞給卉卉找人罵……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原因,就是我的手腕上有黑青的痕跡,想當然,那是恩凱留下的『婚姻生活的體驗』。媽的,一個大男人,蠻起來的時候還是對著女人用蠻力,我一個弱女子(啥?)那能抵抗的過?

「痛不痛?」卉卉惡狠狠的瞪著那個痕跡好一會,抬起頭來,更兇狠的瞪著我。

「妳抓的比較痛。」我被她那樣一瞪,只好避重就輕。

「妳知道妳是一個豬頭嗎?」卉卉稍稍鬆開我的手,左手拿著藥膏就擠到黑青的地方,開始搓著那些傷痕。

「我知道。」我閉著眼睛心裡早就狂罵自己豬頭。

「我不會怪恩凱,因為是妳自己縱容他這麼做的!有問題的是妳,不是他。如果妳不要,妳應該要走要離開,而不是讓身上出現傷痕。」卉卉的手徑越來越大,我皺著眉頭還不敢喊痛,偷偷張開眼睛,卉卉臉上簡直不能用殺氣形容。嚇得我不敢再看著卉卉。「唐謙謙,我以為妳夠聰明,結果妳是一個大白癡。」

「妳剛剛只說我是豬頭。」看著稱號又多了一個,我忍不住反駁。

「閉嘴!」卉卉看起來氣壞了,完全沒形象的吼我。「換手!」

「那隻手沒傷啦!」我想應該要避其鋒芒,不要去惹卉卉生氣,可是卉卉的脾氣之壞喔,啊!不是!卉卉之體貼喔,讓我乖乖把手伸出去,低著頭等待她行刑,又說錯!是擦藥。

「脫衣服!」擦完了手,卉卉紅通通的臉頰透著汗,她瞇著眼睛瞪我說。

「我自己擦啦!」這我可不肯讓步了,雖然卉卉看起來冷靜,也不過是看起來,搞不好待會一氣會掐死我。

卉卉望著我,滿臉冷凝的殺氣,下一刻我又被推倒在自己的床上,卉卉一橫直接坐在我身上,豪邁的直接掀開我的衣服直接開始擦藥。

我知道自己多說無用,都到這種情況再掙扎都是浪費力氣,我乾脆從這個角度觀察起卉卉。也許她自己沒發現,其實她的眼睛是腫的,很不明顯,我不知道她冰敷過還是怎麼,顯然她不想讓人知道她哭過,我也不該去點破她。

其實,我不怪恩凱,當然,也不怪卉卉。

恩凱留在我身上將近黑青的吻痕,很明顯的是宣洩他過於焦躁的情緒,可能帶一點宣示主權的抗議。。

為了什麼而焦躁呢?愛情應該不是所有主要因素,如果我能夠去問去瞭解,是不是就扮演了我身為『未婚妻』的身份呢?

可是我沒心思去體諒一種以愛為名的傷害,還有厭煩接下來那些求和的討好,明知道妥協就代表了原諒,甚至是他下次的衝動,但是我沒心也沒意願去改變現況。

改變現況到底有什麼值得害怕呢?失去了身邊的人、失去了能擁抱的體溫,到底有多恐怖呢?

卉卉擦完藥,居高臨下的看著我,等我說話。

「小妞,我是人類不是沙發ㄟ。」我努力裝出誠懇的的模樣說。

「妳不說我不問,這是我們的共識?」卉卉坐在我身上,揚揚眉毛。

「不,是妳問了我也說不出答案,所以我們誰也沒開口。」我試著動一下,沒用。

「為什麼他可以我不可以?」卉卉彎下腰看著我,黑色的瞳仁圓滾滾的像要看穿我,她伸手壓住我的掌心,這下我更是動也動不得了。「為什麼他可以在妳身上留下那些痕跡,而我不可以?!」卉卉望著我,壓抑著聲音問我。「難道我的愛情比他少?難道我不如他?難道、難道……」卉卉的聲音越來越大,手上的力道也隨之加重,我沒有掙扎也沒有抵抗,現在的情況要用哪個成語來形容?自作自受最適合了吧?「謙謙,告訴我為什麼?因為他是男人我是女人?因為他能滿足你而我不行?因為妳愛他而不愛我?」

「卉卉、別這樣。」我閉上眼睛,不敢面對那雙直視我的眼眸,不敢面對那張渴求答案的臉,「你們不一樣,沒有誰好誰不好。」

「那為什麼不是我?為什麼不是我?」卉卉幾乎要握碎我的手掌,她說。「不許閉上眼睛,看著我、看著我!」手上的力道越大,卉卉的情緒波動也大,我不願意看見一張想哭卻不能哭的臉孔,卻意識到逃避並不是唯一處理的方法。

「卉卉。」我睜開眼睛,卉卉的臉離我很近。她紅著眼眶,表情跟我想像中的幾乎一樣。「先放開我,我們好好講,好嗎?」

「真的?」卉卉鬆開了手,問我。

「嗯。」我點頭。

卉卉從我身上退開了自己,坐在我旁邊,看著我也坐起身,暖暖自己的手。

「弄痛了?」她低下頭,問。

「不會。」我對她笑一笑,純粹安慰的那種。

「……妳就算會痛,也從不告訴我。」卉卉咬咬嘴唇,情緒減緩下來。「謙謙,對妳而言,我到底是什麼?同事、情人、朋友?」

「卉卉吶。」我喚,邊伸手摟住她。「我好想知道我把妳當成什麼呢?既超出朋友的情誼,亦不是同事的往來,偏偏對於情人的妳,我亦不求。我到底把妳當成什麼呢?」

「暖呼呼的熊寶寶吧。」卉卉低著頭,悶說。「妳就是這樣置身事外,從來不拉著我,不握著我,好像對我什麼都不求,要走隨時可以走……可是當我靠近妳,妳卻非我不可的索求……妳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到底要我當妳的什麼?」卉卉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眸裡是不解與悲傷。「謙謙,別這麼自私,這樣對我,太殘酷了。」

卉卉的那句話,像一把銳利的劍瞬間劃開我一直藏匿的牆,把我赤裸裸的扯出自以為安全的藏身之處,還用探照燈掃著我。

「我,我知道我自私。」直接被點破的我,不知不覺收回摟著卉卉的手,突然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觸碰這個好女孩。

「我也想給妳一個答案,可是我……」說到這裡我沈默,這不是一般有婦之夫對付第三者的招牌台詞嗎?電視都是這樣演的,姑且不論那些男人周旋在兩個女人是否真心也是否愉悅,對於周旋在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之間的我,目前一點都談不上愉快。

「謙謙?」卉卉看著我,想等著我的下句話。

「對不起。」我看著自己的手,剛剛摟著卉卉的溫度似乎發燙起來,罪惡的溫度?「對不起,我現在只能說對不起。」

「那是我最不想聽到的話。」卉卉轉過臉,似乎早知道我會這麼說。「妳覺得妳自己作錯什麼?如果沒作錯,不該說對不起。」

「我們都很清楚知道我們作錯什麼。」答案再簡單不過,妳愛錯我;我錯愛你,所以那種牽著手,對彼此真心微笑的日子,什麼時候已經慢慢消失了?

夢總是會清醒,慢慢的清醒是美夢;飛快的清醒是惡夢,神明待我不薄,還賜給我一個美夢,甚至還提醒我,夢該醒了。

「我要搬出十三樓。」卉卉看著我,她眨眨眼睛,緩緩開口。「也許這樣,我就能夠站在跟恩凱一樣的地位,甚至,我離妳跟恩凱一樣遠,妳會比較想清楚,妳要的是誰。」

我沒想到卉卉已經思考的如此細膩,應該說,她想到的我根本沒想到;她在乎的我完全不在乎;然後,她要的我全都錯手而過。

自由。

自由的愛情跟自由的身份。

早在我認識卉卉的時候就已經喪失了。

我欺騙自己,告訴自己不用在乎,直到那個人衝到我面前,讓我再也無法忽視。

我知道卉卉不會威脅我來達到目的。

就像阿姐說過的,一個軟中帶硬的女孩子她的『軟』是為了事情好進行,她的『硬』卻是一條從不退讓的底線。

底線現在橫在我面前,宣告著要不跨過去;要不就轉身離開,我雙腳生了根,動也不動的。

我的理智動也不動,我的現實卻是起身離開。

我身上還穿著絕對不適合出門的寬鬆襯衫跟睡褲,隨手抓起外套走出房間。

「謙謙?」卉卉追出門的時候,只剩下一扇沒關好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