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放手
我知道卉卉開店的習慣,她會提前十五分鐘來,會把雜誌報紙拿進店裡,然後準備掃地拖地,早上十點整,她會打開店面的所有電燈,宣告著開始營業。
而我,就在十點整的時候,出現在店面的玻璃外,一片光芒之下,我站在那裡。
她看見我。
我看見她。
我好好的仔細打量卉卉,她頭髮捲了,咖啡色澤俏麗的散在身後,身上是那件十三樓不變的制服,穿起來也還是那麼好看,她那雙圓滾滾的眼睛望著我,臉上的神情似乎像是懷疑我只是一個幻影。
但是幻影不會對她招手。
我看著她真的試圖想要清醒過來的樣子,唉,還是那麼可愛,還是,那麼可愛。我笑了,推開玻璃門走進去,卉卉臉上那樣不可置信的表情真是讓人想咬上一口,我走向她,舉起手撫摸她的臉,終於開口說。「卉卉,我回來了。」
「謙謙。」卉卉眨眨眼睛,濃密的眼睫毛扇了扇,她說。「你回來了。」
「卉卉。」我說,掛著笑。「我回來了。」
「你……」卉卉想問,卻又像是不確定我真的在。「你回來了。」
「捏捏看?」真有那麼不可置信?我笑著,把卉卉兩隻溫暖的手都放上我的臉頰。
這真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因為接下來三分鐘我都抱著我的臉頰哀號鬼叫,叫她捏捏看,她就真的『捏捏看』,然後取代得就是我無窮無盡的鬼叫。
「卉卉,好痛。」我抱著臉頰一臉哀怨看著她。
「跟我比,這還算不上什麼呢!」卉卉像是出了一口氣,總算甘願的說。「什麼時候回來的?」
「前天。」我還揉著臉,她已經牽著我走向店裡把我安置在那個老位子上,沒一會,兩杯熱騰騰的茶就放在我眼前。然後下一秒鐘,一個冰冰涼涼的熟悉感覺就貼上我發燙的臉,我拿下卉卉壓在我臉龐的東西,那是我最親親愛愛的可樂小姐。
「這給你。」卉卉回位子上坐下,她對我笑笑,一派自然的說。「雖然我想你過去三個月應該也沒戒可樂,但是這裡除了妳誰也不喝,就一直放在冰箱裡囉。」圓圓的眼睛笑得像兩個半月,看著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我突然一陣哽咽,不自覺得好想哭。
「卉卉。」那一瞬間,我什麼都不想說了。
「謙謙。」卉卉在我旁邊坐了下來,身上還是那個熟悉的香味。「決定好要怎麼分手了嗎?」
「什麼?」我瞪大眼睛,不知道自己剛剛聽到什麼。
「三個月來,我一直在等,等著妳回來跟我了斷。」卉卉伸手拿過那罐可樂,慢慢又壓在我臉龐上。「妳不能而且也沒辦法跟我一直走下去了吧?我們終究,還是走在不同的道路上,所以妳何不大方告訴我妳的決定?」
「卉卉,我……」我欲言又止,昨天在床上翻來覆去一整晚,千言萬語不止,甚至做了多少個惡夢,在夢裡我看著卉卉哭了、卉卉又哭了,卉卉不斷哭了,我整個夢裡就出現了多少個哭泣的卉卉,到最後我記得我在卉卉的淚海中幾乎滅頂,我在淚水積成的海裡拼命求生,我最後鬼叫著「卉卉不要哭」的囈語中醒過來,還有十三樓已經沒有房客了,否則可能會有人打電話叫一一九吧。
好吧?那眼前這番場景是怎麼一回事,那個昨天在我夢裡哭得像瀑布的女人,現在氣定神閒喝著紅茶看著我目瞪口呆的樣子,一副等我往下講。
「……我不知道。」我嘆口氣,默默的說。「我想了兩三百次這一天這一刻這一幕,但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跟妳分手。」
「但是,妳選的人不是我,對嗎?」卉卉瞇著那雙圓亮的眼眸打量我,淡淡的說。「為甚麼?因為我是女人?」
「不是。」我說。「我要不起妳。」
「為甚麼?」卉卉側著臉,她問。「要不起?我很貴嗎?還是妳已經不在乎我了嗎?」
「我很在乎。」我伸出手去真正撫摸著這張我朝思暮想了三個月的真實感受,滑嫩而且溫暖的臉龐。「……天啊,我很想妳。」我再忍不住一把將卉卉摟進懷裡,依然香甜可人。
「謙謙。」卉卉任著我摟住她,一會慢慢推開我,她站起身理了下頭髮,慢慢開口。「我說過了,如果妳要用離開來證明妳對我的愛,那離開的人該是我,如果妳無法證明我跟妳之間所存在的,那何不俐落點給彼此一個了斷?」
「我以為愛從來不需要證明。」我握緊自己的拳頭,試圖多點正經。「我開始的,應該是我來了斷。」
「妳開始了什麼?唐謙謙?」卉卉看著我,柔美的五官述說著犀利尖銳的言詞。「妳什麼都沒開始,妳明知道我在乎妳,妳明明知道我是為了妳才搬進十三樓,妳明知道我愛你,甚至妳也知道妳愛著我的,但是,妳開始什麼?妳以為把我安置在身邊就是愛我?妳以為把我當個妹妹的哄是愛我?把我當成熊寶寶的對待是愛我?我跟妳索討我要的愛情,妳又給了我什麼?妳逃了,像個懦夫一樣的逃了,妳什麼都沒開始,一切都是我開始的!我要來的!甚至連要走,都是我自己走的,不是妳,謙謙。」卉卉終於移開了眼神,她說。「……妳甚至沒那麼勇敢。」
不痛,不痛的。
我僵著表情看著卉卉,我這麼告訴自己。
是的,不痛的,真正痛的人哪是我?別以為這點痛就可以演起受害者,唐謙謙,妳自始自終都是個加害者,妳甚至沒有資格感到疼痛,你是個加諸疼痛的加害者,別演錯角色了。
「對,妳說得沒錯。」我拉著笑,原來笑容要用表面神經拉出來,以前小說上面寫什麼『勾著笑』都是騙人的。
「那妳打算用什麼理由跟我分手?妳跟恩凱要結婚了?」卉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幾乎刺破我硬拉出來的笑臉,她嘆口氣尖酸的問了。「妳不會想要當我的客人,由我幫妳服務吧?」
「卉卉,因為我還愛妳,所以我要離開妳。」我看著卉卉刻意迴避我的臉,我終於還是要自己開口說了。「我不想在用妳的愛來傷害自己,來讓自己戀痛戀傷,妳的愛跟妳的付出都很重要,不該浪費在我身上。」
「那應該是我決定的!」卉卉看著我毅然的說。「唐謙謙,妳這個理由跟『因為妳配得上更好的人,所以我要跟妳分手』有什麼兩樣?」
「……你說的對。」我總是沒辦法在她面前偽裝什麼,卉卉聰明得像她的名字一樣,我卻有千百萬個懦弱的理由。最後最後,我沒有一丁點成長。「我愛自己勝過妳,我想要一個愛我的人,而不是一個我必須付出去愛的人,我就是一個只想擷取成果而非付出努力的人,這個理由怎麼樣?」
「很誠實。」卉卉瞇著眼睛看我,像個高傲的女王一樣的開口。「妳總算可以有萬分之一的誠實。」
「剩下的萬分之九九九九妳可不愛聽。」真是見鬼了,我不禁莞爾,我以為謊話是好的,卻沒有比實話更來的好。
「好吧。」卉卉聳聳肩膀,她說。「那我們算是正式分手了吧?」
「我從不知道分手還要提出申請?」我覺得自己看起來很冷靜,我現在看起來應該很冷靜吧。
「就這樣吧。」卉卉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她說。「我送妳出去吧。」
「……嗯,我該走了。」我起身,這裡曾經是我的棲身之地,那曾經是我心愛的女人,但是我放棄了這裡,離開這一切,還得告訴自己我沒錯。
我討厭我的直覺,他總是莫名其妙的靈驗。
跟卉卉有關的事情,我毫不思考地違背我的直覺,就算我知道不該愛她、不能愛她,但是我還是做了。那次在十三樓的夜晚,直覺說我不該追去卉卉的房間,但是我卻沒有理會那警鐘,那隻哭泣的黃色小熊至今都還在我心頭抖著肩膀啜泣。
當玻璃門在我背後關上,帶起一陣風,我知道應該邁開腳步離去但是我卻停下身體站在門外,直覺告訴我不該回頭,我聽見腦海裡耳的警鐘刺耳響著,我無視心頭一陣抽痛毅然轉過身,然後我看見她在那裡。
卉卉站在那裡,站立的姿態端莊典雅像一朵燦爛綻放的蘭花,她的手還緊緊握在門把上沒鬆開,水珠卻已經滾在她的手背上。那雙明亮的眼淚似乎沒想到我會突然轉過身,豆大的水滴不停從她眼裡滾落滑過臉龐滴在手背,那是第一次,我看見解除了自我保護程式的卉卉。
至今我沒有辦法形容那個我像是第一次見到的脆弱女孩,無比心碎的表情、難解苦痛的情境、我錯過而且無法挽回的存在。
記得我怎麼說的呢?卉卉的自我保護程式強悍的嚇人,我曾經以為我對卉卉的愛能夠讓她關閉這自我保護程式,但是我作不到,我付出的愛情不夠甚至不足以影響她的時候,我走了。
其實我的保護程式也不輸給她,我怕傷怕痛,我跌倒了向來不擦藥,只是任著傷口依自然法則緩緩痊癒,留下醜陋的傷疤在我身上。我明知道如果擦藥我就會好的更快更健康,但是我卻連藥物的刺激都不敢面對,卉卉對我來說不僅是一道傷口,更是一劑療癒的藥,我卻讓傷口惡化忽略藥劑能提供的保護。
卉卉說的總沒錯,我什麼都沒作,或者做的不夠多。
她總是對的。
我說過,她很少在我面前落淚。但是她每次哭泣,每一次都在我心頭烙下最深最痛的痕跡,彷彿眼淚不是水滴而是熾熱的烙鐵,火紅地燒燙在我心底,而且無藥可醫從沒痊癒過的發疼。
我們對望不到一秒,在我動手去推開門的瞬間,她鬆開緊抓門把的手立刻扭上門鎖,把我關在玻璃門外,然後轉身背對我。
剎那間我想做的只有敲碎這該死的門,但是卉卉背對我靠在門上,那樣會傷了她,所以我不能。
「卉卉,開門!」鑰匙,我應該有鑰匙的,媽的!我三個月前還給阿姐了。一扇門多少錢?我應該賠得起!好好講阿姐會原諒我,我慶幸著旁邊鄰居沒有那麼早開店,否則擾鄰真是太抱歉了,我像個愚蠢的偶像劇男主角不停拍著門,我不用鬼叫也知道卉卉聽得見,她只是不願或者不要面對我而已。「開門!」
救了這扇門的是我響起的手機。
來電顯示是玻璃門裡面那個背對我的女人。
「把門打開,卉卉。」我接起電話,試著用最冷靜的口吻說。「我們好好談談。」
跟我隔著一扇玻璃門的女孩搖頭。
「卉卉,別這樣、別這樣。」我貼著門,把頭靠在玻璃門上,就算沒電話我知道她也能聽見。
「妳說了妳要走的,別反悔。」電話那端傳來哽咽沙啞的聲音,她說。「我們……」啜泣聲。「我們說好要結束的。」
「卉卉,轉過來看著我。」我哄著她,柔聲說。
「妳開口了,我們要分手的。」卉卉沒有理我,淚聲回答。「妳打電話給我那次,妳甚至沒等我說完就掛掉電話,我知道我們會結束的。」
「卉卉、卉卉、卉卉。」玻璃門反映出我的臉,我真想揍自己一拳,唐謙謙,妳憑甚麼讓一個這麼好的女孩為妳哭泣?「求妳,轉過來,把門打開。」
「我知道開了門我會得到什麼!」卉卉的聲音透過門從我的手機傳出來。「妳會用力抱著我,告訴我對不起,告訴我妳愛我,妳會說我讓妳心碎了,但是妳還是愛我……就像我從妳眼裡看到的那些一樣!但是,那不是妳該做的,妳已經決定了,我不是妳要的。」
「卉卉。」我把手貼在門上,我渴望撫慰這個人,只是一道門,我卻什麼都做不到。「拜託妳,轉過來,我想看著妳跟妳講話。」
搖頭。
「卉卉,我逃避夠久了。」我閉著眼睛說。「不要讓我到最後都逃避,讓我看著妳的眼睛,好好的跟妳說話。」
我等了幾秒,背對我的女孩終於回過身,淚眼朦朧的漂亮眼睛看著我,就算淚水洗糊她的粧都這麼美,也好,我總算能記得妳美麗的模樣。
「我欠妳一個道歉,卉卉。我是錯了,但是我不想因為愛妳而道歉。」我看著卉卉,把掌心貼上玻璃,以我的角度看起來像是為她擦掉眼淚,我說。「愛妳讓我很快樂,妳的愛情讓我擁有更多。」
「……那妳為甚麼而道歉?」卉卉一頓,她問。
「為我自以為是的付出跟膚淺的愛情。」我心一沉,緩緩開口。「不能全心愛妳,那不是愛,無法回報妳全部的付出跟真心,在這段感情裡妳是最認真的那個人,所以,是我對不起妳。一直拉著妳只會讓妳走不了,所以,我們該分手,我該從愛妳的人這個身份畢業,而妳……」
「妳期望我什麼?」卉卉止住淚,她問。
「我期望妳找到一個真正值得的人。」我閉上眼睛,逼自己開口。「找到一個能在妳哭泣的時候從背後摟著妳讓妳依靠的人,找到一個不會亂來隨便離家出走讓妳操心的人,找到一個知道妳不愛吃胃藥而會盯著妳吃三餐的人,找到一個不把可樂當開水喝還會提醒妳別喝太多紅茶的人,找到一個知道妳什麼時候要人陪,什麼時候又獨立的不要人靠近的人,找到一個願意偷偷親妳卻不讓妳尷尬的人,找到一個體溫有點低讓妳抱著剛剛好的人,找到一個會寵妳會疼妳會讓妳耍任性,發燒還願意讓妳餵麵條的人……」
「謙謙,我找不到的。」耳邊的聲音又哭了。「我找不到的……沒有人……」
「會有的,卉卉。」我睜開雙眼,看見她的手也貼在我玻璃門的手上。「一定會有的,妳是卉卉啊!」
玻璃門被打開,我們撤回了彼此的手。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
擁抱。
那是我這輩子最不想放開的擁抱,懷裡是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像這樣愛過的人,是唯一會讓我心碎的女孩,是我願意拿我所有幸福去祈願她能快樂的女孩。
是我的愛。
我們放開彼此,我替她擦乾眼淚補上妝,她替我梳齊頭髮拉直衣服,我要她笑著,這樣我才能帶著笑容離開。卉卉貼近我,粉紅色的唇蓋在我唇上。
我知道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吻了。
然後,我們互道再見,笑著,離開彼此的人生。
過了很多年之後,我回首這一切,我空著雙手,誰也不在身邊,當我需要一個擁抱,想念一個體溫的時候,我渴望的,並不是我選擇去得到的人,而是我決定要失去的那個人。
愛著卉卉的我,的確是幸福的。
因為幸福,所以我能失去她,所以我要她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