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尾聲
我看看時間，差不多該開店了。
我打開店門口把CLOSE的告示牌翻成OPEN，心裡想著是該清點著店裡的茶葉，天氣非常好，東部的天空藍得不像話，這種日子就算端著一杯茶到戶外坐一整天也非常舒服。
我人在東部。
簡單一點的說，我在真跟靚語之前的咖啡店。
「你要走？！」
在臨時召開的房客大會，我炸彈似的丟下這個消息，萬分訝異的只有問之跟初君。真戴著遮光鏡看著我們，靚語也是掛著笑意等我宣佈，只有阿姐還是一臉落寞。
「我跟真還有靚語談過了，他們的咖啡店還沒頂讓出去，我也可以作個現成的店老闆，順便磨練一下自己的手藝不是嗎？」
「我一點都不覺得你煮的東西好吃。」問之皺著眉頭，還是很懷疑自己聽到的。「可樂星人不是都有味覺錯亂的問題嗎？」
「那是因為我還沒發揮自己的實力。」我聳聳鼻子不可置評。
「謙謙。」初君看著我，一臉不輸給阿姐的凝重。「你不用這麼作的，我可以另外找房子的。」
「我可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我挑眉，這句練習已久的台詞聽起來才有氣魄。「我的房間只是先委託你幫我顧著跟打掃，誰知道哪天我還會回來住。」
「你確定我會打掃？」初君一臉不置可否，她說。
「那我假裝你兒子會打掃好了。」我說。
「謙謙，其實你真的不必這麼作。」初君頓了頓，又重申了一次。
「真的過意不去就給我多進一點BL的漫畫，等我從東部回來的時候可以一次看個夠。」我看著初君，認真的說。「最好可以幫我快遞到東部去！」
話是這麼說，我離開的時候還是把我豐富的珍藏全都堆到初君店裡跟問之房間去，只帶了幾套很愛不釋手的漫畫去。
其實我知道我並不是真的需要這些書，我只是想要保留一點，我曾經待過這裡的證據。這次我最後一次離開十三樓，也許我有一天會回來，但是那時候我應該就不會選擇離開了。
「謙謙，我可以進來嗎？」我還在整理滿房間的書，身後傳來敲門兩聲，然後初君打開門叫我。從宣佈我要離開之後，小初一直看著我，她很清楚這是什麼意思，也很清楚我為什麼會有這個決定，我感覺她明知道這樣是對她最好的決定，但是背負著些什麼不肯放下。
「小心，門口有NANA。」我揮揮手示意她進來，雖然我房間之前就是找不到地板，現在更是書的天下，NANA正是我少數要帶去的書。「什麼事？」
「你真的要走？」初君在我旁邊坐下來，邊幫我整理滿地的書。
「不然我看起來像是在大掃除嗎？」我把整套『GD』排好遞給他，示意她幫我放進箱子裡。「這房間雖然小，你們母子兩住也是夠了，採光又好，格局也方正，房租低對你負擔也不大，就乖乖待著吧。」
「謙謙。」
「幫我看好問之，要叫她乖乖起床，乖乖睡覺，不要熬夜，記得唸書，還有不要把妹把過頭。」我一邊收東西一邊叮嚀著，雖然我早知道我不用說，初君應該也會幫我盯著她，重點是這些話我待會還要對問之說一遍，叫她們互相牽制。「你也要注意身體，不要喝太多可樂。」
「謙謙。」
「還有，靚語跟小真幫我多看著點，靚語脾氣好但是晚上怕吵，所以叫小貝早點睡晚上別跟著問之玩ONLINE GAME，還有小真剛開完刀，叫小貝在屋子裡小心點別撞到她，知道嗎？」
「謙謙。」初君動手拉下我一直忙個不停卻什麼都沒放到箱子裡的手，她加重語氣說。「聽我講啦！」
我這才不甘願的抬起頭看著初君，看到她的神色我就知道她想說什麼了，我最怕這種場面了。「小初，別告訴我現在不租了，我會揍妳喔！」
「謙謙，你真的不用為我作到這樣的。」初君紅著眼睛看著我，好一會才吸吸鼻涕，終於開口說。「但是，謝謝妳，這裡的確是對我而言最好的選擇，我會努力不要辜負妳的期望。」
「是不要辜負自己。」我伸手捏捏初君的臉，下手可不輕。「要愛自己，愛你的孩子，愛你周遭的人。愛自己的人才是大無敵的，知道嗎？」
「如果不能無敵呢？」
「那就不要為了別人受傷吧！」我笑了，這個難題可是比大無敵更困難，如果這招練起來，這孩子不是個大魔王就成了冷血匠，但是個人造化誰知道呢？
那天晚上，我在陽台低調的喝著茶，看著這片已經看了不知道幾年的風景，左邊的大樓從平地蓋起來了，右邊也改造了華麗的住宅區，再過幾天我就要跟這幾乎不變的景色說再見了。
「謙謙。」拉開了陽台之間的紗窗，小黑的長腿跨了進來。「我可以進來嗎？」
「你可以出來。」我回頭笑說，小黑知道我之前老是習慣在這裡抽煙，但是自從她們入住之後我就再也不抽煙了。
「來一根？」小黑走到我旁邊，瀟灑的拿出煙盒說。「真允許的。」
「我以為你已經戒掉了。」我不客氣得刁起一根，也想要裝出一點氣魄出來
「我是。」小黑淺淺一笑，她說。「戒得掉不代表忘得掉。」
「可不是？」我從口袋摸出一盒火柴，嚓的一聲點燃兩根煙。
「下次一起抽煙不知道是啥時了？」
「會有的。」小黑自若的說。「謙謙，我跟小真會去十三樓工作一陣子，之後看看真想做什麼工作。」
「真的嗎？」我驚訝的說，「這樣我們應該會被新郎告到倒吧！新娘看了你哪肯跟世俗的男人結婚？」
「愛豈不是需要考驗嗎？」
「有你在的考驗未免也太困難了吧？你是個終極大魔王啊！」
小黑帶著意味深重笑意抬頭看著我，緩緩吐出了一口煙，用個好看姿勢的把煙撚熄。「謙謙，保重。」
「靚語，你也保重。」我難得直喚她的名字說，那就是一種倚重的祝福，我知道我不需要擔心她跟小真，她們會過的很好。
跟小真道別似乎簡單多了。
小真總是一派淡漠的知道我會來似的，她緩緩放下手上的杯子，喊了站在她背後，正準備敲門的我。「謙謙。」
「真。」我也喚她。
「過來坐。」
我乖乖走過去坐在真面前，真戴著偏光眼鏡，依然遮這她那雙清亮的眼睛，然後朝我伸出雙手，跟我第一次見面到她的時候一樣。
「我以為妳已經動完手術了。」我笑說。
「妳不一樣。」小真說話永遠都那麼輕柔，嘴角依然勾著笑，溫厚的手掌就探上我的臉。
依然有著花香的手指，我只是閉著眼睛等待她結束探索。
「五年了。」小真收回手，她開口。「妳勇敢了，卻還未釋懷。」
「已經是進步了，對嗎？」
「是的。」小真對我笑著，她說。「謙謙，你還會再去愛上的。」
「預言？」
「不，當你想愛的時候，就會有那個人。」小真把這句話送給我，跟一個輕的像羽毛一樣的擁抱，我收下了小真的祝福。
就這樣，在一個有著溫暖太陽的冬天，我跟十三樓的大家一一告別，前往我的新未來。
喔？你說問之？是啊，我沒說到她，是因為這個小孩一直到我要走的那天早上，都躲在房間裡不出來。
「問之。」初君去敲門，低聲的說。「謙謙要走了，出來打招呼。」
「我在睡覺。」聽起來精神不得了的聲音說。
「沒聽過人家睡覺還會說話。」小貝跟媽媽對看了一眼，毫不客氣的說。
「這是夢話。」那張門又說話了。
「這輩子沒看過門會說夢話，小貝快來看！太稀奇了！」連我都走過去湊熱鬧。
「你們很煩咧！！！」才嚷著，那扇會說話的門就啪的打開了！對，門後面那個人就是一直跑給我追的問之姑娘。此刻她明明就是紅著臉，怒氣沖沖的模樣，但是我卻絲毫不覺得她的怒火很可怕。
「問之。」我笑著，朝她伸出手。「來。」
「作啥！」
「我要走了。」
「快走啊！」
「所以，快過來啊！」
「過來作啥……哇！」問之滿不甘願的往前踏了一步，立刻被我抱個滿懷，緊緊的，像是被深海大章魚抓到獵物那樣用雙手把她摟著。
「你要乖，你要聽話，不要熬夜太多，不要老跟小貝鬥嘴，別再小貝面前念小初，要聽小真的建議，要讓靚語勸你。」我一口氣唸了長串，然後又把她摟在懷裡幾分鐘，淡淡說。「要對自己好一點。」
「你……」原本在我懷裡扭動的問之終於不再掙扎，她靜下來，也是一會沉默。「我對自己都很好。」
「只要你肯的話，還會對自己更好的。」我拍拍她的背，輕聲開口。「我要走了。」
「我知道。」問之不知道啥時回抱住我，她說。「少喝點可樂。」
「不知道火星還歡迎可樂星人嗎？」我再次用力的摟了她一下，我笑問。
「你回來我再告訴你。」問之毫不客氣的回敬我一個幾乎會抱斷人的擁抱，她這麼說。「等妳喔。」
「嗯。」
泡一壺金萱，每天早上都仔細的把店內掃過拖過擦過，等著送食物來的麵包店老闆總是親切的笑臉，推薦我試吃他們新口味的麵包。
客人時多時少，有些見到我還對我有一點點印象，但是絕大多數的客人還是開口就問「老闆換人啦？」「他們過的好嗎？」「那個長頭髮的眼睛開刀之後如何？」讓我覺得這一點都不像一間咖啡店，而是一個溫馨的大社區。
像今天，打掃過店裡，端著自己的茶走到外面座位上坐著，看著那一片藍得過火的天空，空氣乾燥到不曬棉被太可惜，我盤算著今天可以作些什麼。
『只要，造你想的，把這裡變成你喜歡的樣子就好了。』靚語這樣告訴我。『這棟房子是真的父親一手打造，店裡已經有現成的家當，你記得幫我們的房間維持原狀，店面打理整齊，不用維持著以往我們的風格。』靚語揉揉我的頭，眼睛裡沒有一點對於自己規劃的風格有任何不捨。
『這裡是你們的，我不會更改。』我摸著那個靚語總是站在那裡泡茶的櫃台，笑笑的說。『我是個過客，不是主人。』
『心不當主人，人又怎麼能定下來？』靚語理所當然的說，伸手接過走近的真，兩人默契流露於無形，我看著，只是笑著。
總有一天我也會有一個牽著就能讓我微笑的人吧。
藍天之下，白雲那端，或許那個人也在等待我呢！
如果這樣想，似乎就覺得沒有那麼寂寞了，因為那個人一定也跟我一樣感覺到寂寞吧！如果有人懂，就不會感到莫名孤單呢！
「老闆？」正心滿意足的伸個懶腰，恍然恍然的就要當一隻太陽下懶睡的貓，沒料到門後突然響起風鈴的聲音，伴隨著客人的叫喚。
「來了來了……啊！」我連忙起身，揉揉眼睛擦過嘴角口水，才站穩轉過身，就已經撞上來客。「哎呀！對不起對不起！！！你不要緊……吧……」
我楞了，對方也楞了，我們就對看著彼此。
「是妳……」我們異口同聲的說。
藍天之下，白雲那端。
「謙謙，妳還會再去愛上的。」小真這麼說過。
可不是嗎？
這次，我徹底放鬆的笑了。
【13樓 2011/12/27-初版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