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庫-13樓

二十、痕跡

「阿姐,妳有沒有覺得謙謙最近一直在發呆啊?」卉卉看著我望著窗戶的背影,她說。

「好像是吧。」阿姐抬頭看了我一眼,嘆氣又低頭。「遲早會好一點的。」

窗外的天空很藍呢!

我整個人貼在窗戶上,望著那片看的到摸不到的天空,呼在玻璃上的一片白霧散了又聚,不斷重複著。

嘴唇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再裂開了,也是會裂開吧,卉卉回來了,跟小黑見面之後早不知道過幾天了。

去年的最後一天,我沒跟誰去跨年,早上送阿姐跟鄧先生出門之後,就坐在客廳裡看電視,看著看著,天色黑了,我蓋著小棉被在客廳沙發上面睡著了。

凌晨兩點,阿姐回來了,是她叫醒我的。

「謙謙、謙謙。」阿姐蹲在我旁邊,輕拍我的臉頰。「外邊冷,回房間去睡吧。」

「嗯……」我睡眼惺忪的望著阿姐,完全沒有意識到舊的一年過去,新的一年到來的喜悅。「妳回來啦?」

「是啊。」阿姐邊走邊外套,她說。「外面煙火很漂亮,妳沒看到嗎?」

「嗯……」我坐起來,抱著棉被,呆呆的走進房間裡,完全沒意識到明天卉卉就會回來了,一切生活應該會回到常軌。

我以為那應該是常軌,我想要的常軌。

早上醒來,看見手機裡沒傳來任何人的新年祝福,沒有恩凱,沒有卉卉。

事實證明,我粉飾太平的過去生活,其實已經消失了。

我從口袋裡拿出跟小黑一樣的護唇膏,扭開蓋子用手指抹在自己嘴唇上,很熟練的舔一下那清爽的味道,繼續把頭靠在玻璃上。

「這位小姐,妳擋到我擦玻璃了。」沒一會,卉卉拎著抹布走過來,看著我說。

「喔。」我應聲,自動往旁邊移動兩張桌子,繼續發呆。

卉卉一聲不說開始擦拭著玻璃,專心的程度跟我發呆的程度不相上下,沒多久,又擦到我面前來了。

「在想什麼?」卉卉不經意的問。

「生活的目的在增進人類全體之生活,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它,隨時提醒我們,人類要發揚仁愛的精神,才能綿延久長,共存共榮人生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我隨口落出以前國中作業本上必備的兩行字。

「看起來發呆歸發呆,腦袋似乎還有在運轉。」卉卉嘆口氣,用力的擦著我面前的玻璃。

「因為腦漿還在啊。」我呆呆的說。

「還在跟有用是兩回事喔。」卉卉往旁邊移了一步說。

我沒說話。

其實也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腦袋裡面一片渾沌,很多顏色在閃爍,讓我完全失去了重心。

面對著眼前的恩凱,我一片沈寂。

「我現在還不想結婚。」我低頭看著飲料,漠然的說。

「還玩不夠?」恩凱聽到這個答案似乎一點都不訝異,他說。

「不知道婚姻是什麼,不知道怎麼面對。」我喝口飲料,呆說。

「面對了不就知道了嗎?」恩凱說。

「我不想面對了再後悔。」還是呆。

「不面對就不會後悔?」恩凱叫服務生來結帳,拉著我就要離開。「那面對看看吧!」

「恩凱,去哪裡?」我跟著恩凱急忙離開餐廳,通常恩凱很冷靜的時候都特別不會有什麼好事情。

「去體驗婚姻生活的一部份。」恩凱把我的手抓的很緊,聽他這句話,我就知道接下來的節目一定跟不穿衣服有關係。

我回到十三樓的時候,特意輕聲細語的怕吵醒大家,雖然我一開門就看到卉卉房間的電燈還亮著,而她睡覺的時候總是習慣關燈。我相信卉卉不會忘記關燈,所以墊著腳尖,恨不得練出輕功來,拉緊身上的背包袋子,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幹嘛一回家就作賊?」卉卉總是能夠練就比我更高竿的輕功,她在我即將抵達房間門口的時候靜靜出現在我背後,飆出一句。

「呃?還沒睡?」我頓了一下,試著不要回過頭,表達我的關心。

「我確定妳不會鎖門,所以要等妳回來之後鎖門。」卉卉打了一個呵欠,她說。「跟恩凱約會?」

「是啊。」我抖著手,開門進房間,覺得躲進去之後就沒事了。「我要睡了,晚安喔!」

「等一下,謙謙。」卉卉走去關完門看到我開門的時候放在門旁邊的袋子,她提醒我。「妳忘記拿了……冰敷貼?」

我知道看別人購買的東西絕對不是卉卉的習慣,卉卉一定是絕對不小心看到的,反正就是因為看到了,所以我的關門躲進去就沒事理論就此報銷。

我沒有辦法解釋為什麼卉卉能夠飛快的擋著我要關上的門,反正卉卉就演出了偶像劇裡面那種浪漫面對,雖然我想這種情況一點不浪漫,因為……

「謙謙,妳的臉!」卉卉的尖叫響起之前就被我蓋住嘴巴直接拉進自己房間來。「噓——!妳想把阿姐吵醒啊!」

我看瞞不過卉卉,其實會瞞過她也是一種奇蹟啦!我打開燈,接過她手上的袋子撈出冰敷貼,直接撕開貼在自己臉上。「沒事啦,不小心撞倒的。」

「不小心撞倒幹嘛瞞著我們。」卉卉直接拉著我繞過書堆,拉我在床上坐下。「我看!」

「沒什麼啦!」這下不但被抓包,還被正大光明的驗看,我想要推開卉卉,她卻抓著我的臉,直到臉上都要出現指印。「卉卉,放手啦。」

卉卉在我床邊坐下來,仔細看著我臉上的那塊已經被貼起來的部分,其實應該看不到了,可是卉卉緊皺眉頭讓我以為我有傷得這麼大塊嗎?不過是塊紅印,比起來剛剛卉卉抓住我的臉都還比較用力咧。

「怎麼了?」卉卉看著我的臉,仔細打量我一身才瞪著我問。

「啊就跌倒撞倒啊。」我揪著眉頭裝無辜。

「恩凱搞什麼?怎麼會讓妳跌倒?」卉卉又伸手摸著我冰敷貼,確定冰敷貼真的有發生效果。

「啊就不小心跌倒啊。」我拿下卉卉的手,笑說。「好了,想睡了啦卉卉!妳也該睡了。」

「妳真的沒關係?」卉卉站起來,很不甘願的說。

「真的沒關係。」我掛保證。

「好吧,晚安。」卉卉低下頭來給我臉頰一個晚安吻,一個……「啊!」一個讓我尖叫的晚安吻,媽啊!女人怎麼那麼陰險啊!哪有人藉機拉開衣服,哪有人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攻擊我這純真無辜的少女?哪有……

「不小心跌倒的?」卉卉對於衣服下面的痕跡似乎也不訝異,她揚著眉頭問我。

「這個嘛……」我扯出微笑以對。

基本上,說來好笑。

對我這樣一個雙性戀的女人來說,做愛唯一的注意事項是不要在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不論來自男人跟女人。

這樣很蠢嗎?

我想應該很蠢。

其實是最蠢的是——男人留在我身上的痕跡讓女人給發現,而且還是我一點都不想發現的情況下給發現。

「不要告訴阿姐?」我拉緊我被扯開的衣服,再次微笑。

「看妳的回答。」卉卉換上皮笑肉不笑的臉,她說。

「那我可以選擇不要回答嗎?」我往後退,微笑。

「唐謙謙。」她凝色。

「謝卉卉。」我正經。

「我、我好累喔!好想睡覺喔!」看到卉卉眼中透出殺氣,我發現所有台詞都不能抵抗眼前這個兇狠的女人,唯一能做的就是『裝死』。

「唐謙謙。」卉卉的殺氣更增一分,情況不對,一定要裝死。

「老大求求妳吧。」我馬上使出絕招一哭二鬧三睡覺,「我今天受盡凌虐,連回到家連我心愛的女人還要折騰我,不知道妳怎麼捨得?」

「凌虐啊……」卉卉摸摸自己的臉,深刻莫測的表情。

「妳說什麼,我都不會承認的。」我把頭埋到棉被裡,決定裝到底。「而且這一切都是我自己招惹來的,妳不要插手,也不要問。」

卉卉看著我,我從窗戶的玻璃反射裡看著她。

她一直望著我,我看見她低下頭卻依然望著縮在棉被裡的我,我想她應該是哭了。

卉卉一直都太堅強也太倔強。

除了那次她胃痛,後來又氣又恨的在我面前留下一滴眼淚之後,其實不論發生什麼事情,我從來沒有看她哭過,從來沒看過她在我的面前哭過。

我看見她一聲不響瞪著我躲著的棉被,知道我不可能從那個避難所裡面出來,她咬著唇,嘆口氣轉身走到門口替我關上燈。

「睡吧,晚安。」

卉卉這麼說,但是聲音裡有種沮喪跟失落,連我這種沒神經的人一聽都能夠察覺她的不開心。

卉卉關上門,離開我的房間。

我咬牙從一數到十,心想著要不要追出去,心想著卉卉是不是進房間去了。想了又想,心頭不知道數過了幾個十秒。

數到第十一個十秒,我終於像作賊一樣的打開門,看到卉卉的房間門虛掩著,我心一橫,作賊做到底,輕手輕腳的走向卉卉的房間,心裡面狂打警鐘叫我不要看、不能看、不該看,我這個大笨蛋大白痴沒有聽直覺的話,還是探頭往卉卉房間看。當然,之後我後悔的程度,絕對不輸給後來發生的那些事情。

卉卉在那裡。

很明顯,因為她的白色睡衣上面有一隻咖啡色的微笑小熊,我一眼就認出那是卉卉,可是,讓我愣住的是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卉卉。

她背對著我,半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摟著一個枕頭,那張有酒窩的臉深深地埋在枕頭上,睡衣上的微笑小熊隨著她的身體在顫抖。

沒有一點聲音的泣淚。

不是哭,是泣。

有聲有淚為哭;無聲有淚為泣。

如果妳像我一樣,站在她的背後,看著她抖動的肩膀,妳就會知道,什麼叫做泣。

我以為我會走上前去,摟住卉卉的肩膀。事實上,我覺得我也該這麼做,也是我該做的事情。

我沒有,終究沒有。

我掩著自己的嘴,怕自己會說出什麼、做出什麼,逼著自己往後退、往後退、往後退退回自己的房間,退進自己的避難堆。

我希望,不要告訴任何人,今天發生的事情。

而且我也不願想起所有發生的事情,還有那些會讓我心酸的眼淚。

其實當一個弱者很容易,只要用兩滴眼淚,委屈到不行攬一點錯誤到自己身上就夠了。

其實我挺不欣賞弱者。

特別是明明有錯還要把自己當成弱者來演戲。我希望自己不要發生這種情況,只是有時候劇本寫了,不照著演也是一件難事。

我不想飾演那樣子的角色。

可是這件事情,從頭到尾就是我的錯啊?

如果在這個時候還抽抽噎噎的當一個弱者,是不是太不像話了?

更何況,這不是第一次發生,只是沒有像今天這樣被發現。貼塊藥布,冰敷一下眼睛,隔天早上起來一切都會被忘記,不是嗎?

說著說著我怎麼又變成一個弱者了。

我不想講也不要想,我希望過去的都過去,明天醒來一切都會好一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