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庫-13樓

二十五、做愛

「謙謙。」卉卉看到我來了,站起來叫我。「妳來了。」她今天綁了一個端莊的公主頭,紮著一支水鑽的髮夾,真好看。

「以為我不會來?」我把側背的包包拿下來,抓抓自己一頭亂髮,笑問。看她的表情,我知道阿姐打過電話來,大概是交代我有些怪怪的,怕我又上演失蹤記吧?「沒事的。」我拍拍她的肩膀,邊走進去休息室放包包邊問。「吃飯了沒?」

「吃過了。」卉卉的聲音輕輕說。「妳沒事吧?」

「沒事。」我回的俐落,其實語氣中暗藏的是『我不想說妳不要問。』,卉卉很聰明,總是知道那些我沒說出來的情緒藏在我的話裡。「今天忙嗎?有哪些客人?」

「不太忙。」卉卉看了我一眼,她說。「妳的頭髮好亂。」

「我想去剪頭髮。」原來頭髮自己會長長喔!放著不管頭髮自己長長長已經過了肩膀,放著不管脖子很熱,如果綁起來看起來又很醜,我又隨手抓抓,算是整理完畢。「凱倫呢?」

「今天沒有梳妝的客人,她今天沒來。」卉卉說完,拉我到化妝鏡前坐下,拿起梳子幫我梳頭髮。「我幫妳梳。」

這下好了,今天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沈默了一下。

「不想講?」卉卉問。

搖頭。

「不是不想講?」卉卉又問。

也是搖頭。

「如果我想知道呢?」史上最奸詐的謝卉卉同學使出絕招,就像快打旋風裡面的氣功迴旋踢,我面帶微笑,搖頭。

「謙謙啊。」卉卉放下梳子,卻壓著我的肩膀不讓我起身,她說。「想知道掐死一個人有多簡單嗎?」那雙圓潤的手慢慢溜到我的脖子旁邊,輕輕滑動。

搖頭搖頭。

我一點都不想知道!!

「那,還不講?」卉卉的手指頭滑來滑去,弄得我好癢。

嘴吧變成ㄟ字形,反正我不講妳也不能拿我怎麼樣。自虐雙魚座出現!抵擋卉卉萬能氣功迴旋踢,這招我練的可是爐火純青啦!。

「死孩子。」卉卉咬牙不爽撤離說。

「多謝誇獎。」我揚揚眉毛,一貫耍賴說。

其實我知道,我對女人的疼愛跟殘酷是完全成正比的。

『完全』。

當我越疼愛一個女人的時候對她的在乎是百依百順,要東我去東,要西我去西,只為了博君一燦;但是只要當我把她放到『不值得』資料夾的時候,我的殘忍度冷酷度甚至於沒天良的程度,絕對、絕對、絕對成正比衍生,有多疼、有多愛這一瞬間都會轉變成自己都不知道盡頭的殘酷,如果沒有卉卉,我想我無法激發自己的潛能吧?

「結果你下午去哪裡?」卉卉瞪著我,她問。

「媽,女兒去哪裡還要跟你報備喔?」想講的時候我會講,不想講的時候就要等我想講,我吐舌頭裝傻。「我又沒蹺班又沒遲到又乖又聽話妳擔心啥啊?」連珠砲的唸完這一串,擺出一個氣死她的表情來。

「唐謙謙。」卉卉臉一沈,她說。

「謝卉卉。」我也裝嚴肅,我說。

「不講就不講,不理你了笨謙謙。」卉卉不滿的轉過頭去,她賭氣不說話,拿著帳本到窗邊去去算帳。

「不理就不理,我去整理禮服了笨卉卉。」比彆扭我可是高招的呢,朝她背後做個醜死人的鬼臉,簡直就像小學生吵架,不對,比小學生還低級。

躲到禮服間裡面,看著這一季新來的白紗,走簡樸典雅款,剪裁貼身細緻,白色的紗摸在手上,柔軟又細緻,這年頭的新娘子真幸福,不像幾年前那種上面繡滿珠花、蕾絲的詭異花樣,穿上的新娘子一定美斃了吧!

一想到阿姐可能會披上白紗,剛剛硬撐出來的所有開心力氣都用完了,才釋懷許多的心情又偷偷繃了一下。

今天,我一個人去唱歌,唱了一下午。

「小姐你一個人?」店員有點為難的看著我。

「是啊!」我大辣辣的問。「沒包廂喔?」

「有的,可是,我們最低消費是以兩個人算。」店員大概被我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到,他越說越小聲。

「早就知道啦!」一說到這個我就更不耐煩了,誰規定唱歌一定要攜伴才能唱?「包廂咧!」我聲音更大了。

「是,您的包廂在三樓,請按電梯上樓……」店員先生嚇得要死,趕緊打發我。

進了包廂,就著電腦螢幕把想唱的歌一首首全部都拉出來,想怎麼唱就怎麼唱,想切歌就切歌,不管是新歌舊歌老歌,想唱幾次就唱幾次,雖然沒人鼓掌但是也沒人搶麥克風,總歸一個字,還是爽。

唱了幾首悲傷的情歌,胸口一團悶氣始終散不去,想起以前有一次跟恩凱不愉快,跟阿姐兩個人悶在包廂裡面唱歌,唱到後來乾脆抱著阿姐哭,從那次之後,感情不論再大風雨,似乎也不能讓我痛多少。

只是卉卉出現後,沒想過還需要這麼樣釋放自己的情緒。

我不是一直希望阿姐幸福嗎?

為什麼看到她即將幸福,自己在悶悶不樂什麼啊?用麥克風敲敲頭,發出空盪的回音,原來我的腦袋是空的呢?

按下導唱功能,看著畫面裡面的阿妹哀怨的唱著歌,我撐著頭,搞不清楚到底自己是怎麼了。

「妳看起來好悶喔!」捧著白紗發呆,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我回過頭,是恩凱。

「怎麼來了?」我起身把白紗掛好,套上防塵套,才走到他旁邊。「工作不忙喔?」就算是各自由業的公司老闆,也不能放著店面不管說走就走吧?

「怎麼了?」恩凱沒回答我的問題,倒開始發問。「怎麼悶成這樣?」

「是大家太大驚小怪了。」我主動摟著恩凱,把臉埋在他胸口磨蹭著說。「難得自己一個人,怎麼就怕我去跳海似的?」

「謙謙。」恩凱抱著我,拍拍我的背。「妳知道大家是擔心妳。」

「愛跟限制是一體兩面的。」我手環得緊,是體溫呢?有體溫好好喔!「恩凱你抱起來好舒服喔。」

「那麼想抱,那就結婚吧!妳可以天天抱?」恩凱習慣了哄小孩模式,他說。

「嗯,好啊。」我順著他的語意,就點頭了。

「……」恩凱拉開我,他上下打量我好一會說。「謙謙,妳比悶還要悶喔!發生了什麼事情?」

「與其要被人拋棄,不如我拋棄她們。」我在呢喃中只說了這句話,然後就放開恩凱,像是沒說過一樣。

「那,恩凱,今天晚上我們去做愛吧?」

我對恩凱甜甜一笑,在恩凱背後的鏡子裡,映照出卉卉的身影。

今天預約的客人不多,來參觀的客人也少,離農曆年大概還有一個月,雖然說有錢沒錢娶個老婆好過年,但是因為今年不利婚嫁可是明年卻是超級適合婚姻的一年,反而大家都在期待明年。

整理完婚紗打掃完地板,卉卉依然看著她的帳本。

我端了一杯茶到她的桌邊,帳本一直是我最脆弱的一段,我從來不處理的。

「唐謙謙,妳是故意的。」杯子剛離手,卉卉就說話了。

「故意什麼?」我挑著眉頭,倒茶也不行喔?

「妳故意讓我聽到妳跟恩凱的對話。」

「妳讓恩凱進來就不就是要他跟我講話?」這樣講來好像有失公允,我看著卉卉頭上的水鑽髮夾,一閃一閃的是水藍色,是我喜歡的顏色。

「妳明知道我在那裡聽你們講。」卉卉依然沒抬頭,像是在跟我討論帳有哪些不對的說著話。

「如果不想聽,幹嘛要站在那裡。」這就有點無聊啦!妳不就是想聽才會站在哪裡嗎?

「妳為什麼傷害人一定要巴不得看到那人見血?」卉卉終於抬起頭看著我,臉上僵硬的線條顯示她的不開心。「妳那些話擺明是說給我聽,擺明是衝著我來!」

我並不是沒見過她這樣的表情。

說實話,如果這一分鐘我沒看見她那樣的表情,我剛剛說的那些話,心頭的那些算計跟苦楚就全部都白費了。

「我如果傷害人,沒看到那人受傷,這樣就不算傷害了吧。」我承認我心腸不好,我的確心腸不好,如果揮刀沒見血;開槍未聞槍響不就等於不曾揮刀不曾開槍呢?

「唐謙謙,傷害人不見得要用這麼差勁的手段。」卉卉看著我的臉站起來,非常凝重的聲音,「如果愛情要使用這麼傷人的手段才能成就,我只能說,妳愛人的方法是錯的。」

「我情願錯也不願意被人遺棄。」我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衣側,我怕自己動手去抓住卉卉的手,怕揉傷了她,怕被她推開,怕弄傷了自己跟她。

我,我並不想傷害自己愛的人,愛自己的人。

就算是,愛著的、愛過的也一樣。

我並不想要面對自己心裡頭那個黑暗極致的自己,每次一面對,就覺得自己醜陋臉孔腐敗心腸一點也不輸給白雪公主裡面的後母,受傷的後震力像是太極拳一樣,如果不轉手播出去,自己無法承受。

一想到如此,那個自虐成分的思想「波波波」的冒上來,渲染著我笑著的臉孔,污染我的思想我的空氣我的呼吸我的笑,散發出去,污染我身邊的人。

「謙謙,這太幼稚了。」卉卉瞪著我,似乎對我會說這樣的話並不意外。卉卉揪著眉頭,每次她一皺眉頭,我都試著把她推開。任何一個女孩子,任何一種女孩子,都不該有這樣的表情。

我伸出緊握的手。習慣性的想要推開她打結的眉毛,卻在卉卉眼前一吋停下動作。

「把人弄傷了才想要安撫嗎?」卉卉冷然的說。

我們望著彼此,我僵著,她不動。

如果不停手,我會傷害一個人做到什麼地步?

如果不停手,這張嘴還會說出什麼話呢?

如果再這樣糾纏下去,對妳、對我、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呢?

「這似乎是我的壞習慣。」我苦笑著,用自己的左手拉下自己伸出去的右手。「是吧?」我看著幾道指痕深深印在掌心,我愛的女人在告訴我怎麼走向成長之路。

「我今天會整理禮服,外場就麻煩妳了。」我移開視線看著卉卉,還是一樣,好看的臉龐,端莊的姿態,我想起她第一次推門走進來的樣子,過去我們相戀這段時間,我從沒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只因為那時候我掛念的是雞腿飯而不是任何一個人,但是今天我可以想起她那天的樣子,她穿的衣服、遞出名片的樣子,將雞腿撥到我便當裡面纖細的手勢,對我笑的時候甜甜的酒窩,這麼說來,我已經好久、好久沒看過卉卉的笑臉了。

『我到底用愛 對妳做了什麼?我忘了多久 沒有看妳笑過』自己從腦袋裡面跑出來的歌詞今天好像唱過,我想起來了,胡兵的歌,叫做什麼來著?

「對了,妳不是我的。」我陷入自己的思考內,突然冒出這句話,我記得那首歌,就叫做『妳不是我的』。

「什麼?」卉卉揪著眉頭沒想到我無理頭冒出一句。

「沒有,外場有事情再叫我。」我對卉卉揮揮手,逕自走進裡面的房間裡。

我呆呆的,整理著一件件的禮服。

對我來說這很難得。

當然我很容易發呆,可是我要乖乖整理禮服就很困難。

首先要把禮服試穿過的禮服簡單的燙過,看起來乾淨整齊然後掛上防塵套,依造禮服的種類掛在各種櫃子裡,以便下一次想試穿的新娘子可以在最快的時間找到她們想穿的衣服。至於要更改尺寸的禮服則是標明要穿的日期、新娘的名字,身體尺寸送到改衣服阿姨那裡。裝箱的禮服就更不用說了,要把改衣服阿姨送過來的禮服用簡單有效率而且不會讓衣服有縐折的方法放進行李袋中,不管是哪一樣,全部都是我討厭的。

我喜歡的是開心愉快周旋在各美女之間,讓各位美女開心的笑、愉快的迎接即將到來的新人生,上茶聊天把妹才是我在婚紗店的天命與本質啊!

我一邊發呆一邊拉拉裙擺,款款衣套,機械式的作著一樣的動作。好像閃過很多事情,又好像什麼看不到,今天這麼混亂,怎麼不趕快回家呢?

早上跟阿姐說了五四三,又把卉卉弄得不愉快,我想當的少女殺手可不這一種的,想著想著我把自己埋到白紗的裙擺裡,乾脆躲在裡面動也不動。

「謙謙?」卉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進來,四下環顧沒看到我,找了一會才在一件白紗裙擺下把我像個等待親吻的新娘一樣的找出來。「謙謙,妳在作什麼?」

「嘎嘎?」我依然呆楞,無意義的回答。

卉卉看著我,把我從裙擺下拉出來,把她剛剛幫我梳的頭髮簡單的整理一下,然後拉到店面最不容易被人看見的櫃臺裡坐下。

卉卉目前看起來跟剛剛不一樣。

她靠近我,捧著我的臉,然後親吻我。

暌違好久的親吻讓我有些訝異,我們已經多久沒有肌膚之親了?三個月。

才三個月,我卻覺得已經過了一年多,失去重心的生活讓我胡亂掙扎抓著任何靠近我的人事物,作了許多錯的事情也有許多對的事情。

卉卉親吻我,像是要奪取我口腔裡所有的空氣一樣,唇舌盡情的肆踏著,我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一度懷疑不知道要抱著她還是推開她。

「卉卉……」我偷到喘氣的時間,退開自己的距離。

「我花了這麼長的時間來冷靜自己跟妳的感情,我以為隔開自己去遠離妳,是最好的結果,結果我承受的竟然是傷害我們的最快方法。」卉卉一直捧著我的臉,把身體壓低靠著我,柔軟的身體熟悉的香味,我的身體直覺一陣戰慄,一股熱流從下半身冒起,我很清楚這代表什麼。

「卉卉……」我從沒想到卉卉會這樣對我坦白,更別說在一個隨時可能被人看見的地方對我做出這麼親密的事情。

「妳晚上要跟恩凱做愛?」卉卉熟練的手指伸進我的衣服裡,往上移動。

「我……嗯……」卉卉圓潤的手指探入我的內衣裡,隔著皮膚挑逗我的心臟。這下糗了,我剛剛說的氣話現在成了武器,而且不是自己的武器,還是被卉卉拿來攻擊自己的武器,這個結果出乎意料。

「妳情願錯也不願被拋棄?」卉卉欺進身。紅潤的嘴唇在我臉龐柔聲說話。

「我……」嘎嘎嘎!如果我有神智的話,我還真想回答嘎嘎嘎,不管我要說什麼,卉卉都沒讓我開口。

神明啊上帝啊快來各客人結束這個又痛苦又甜蜜的夢境吧!一向拘謹小心的謝卉卉是被我的邪惡空氣附身了嗎?這種光天化日之下騷擾良家婦女的戲碼我常演,可是我是當那個騷擾人的,不是當那個被騷擾的啊!!

救命啊!

就在這一瞬間,有人推門進來,感應器響起了好聽的『叮咚』。

前三秒鐘我感激神明聽到我的禱告,可是接下來的七秒鐘,甚至在這天結束前,嘎嘎嘎,如果我知道是在這種情況被救的話,我會撤回所有所有的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