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庫-13樓

三十、不說話

下著細雨,從不帶傘的我來到東部古鄉鎮街巷旁的一間小咖啡店,雅緻的木頭店門,漆著油漆的綠色窗戶,我站在門口看著手上的地址沒有錯,門口還貼著『誠徵短期工讀生』的字樣,我深吸一口氣才推門走進去。

「歡迎光臨……謙謙?」

連頭都還沒抬起來,隨著撲鼻而來的咖啡香就聽到一聲親切帶著些許遲疑的呼喚,我想我應該沒有走錯店。

「真好的認人眼力。」我抬起頭望著推開門口就在眼前的櫃台,櫃台裡面的女子跟我想像的差異不多,簡直像是從我腦子裡面走出來的一樣,我忍不住笑了。

「好久不見了,靚語。」我甩著頭上的雨滴說。「我可以來杯咖啡嗎?」

雨的聲音滴滴答答的敲在透明天窗上,我坐在這間咖啡店裡面光線最好最柔和的位子上,手上捧著剛泡好的拿鐵咖啡,頭髮上蓋著是黑靚語黑店長提供的愛心毛巾,身上那件水濕的外套已經被小黑拿去烘乾中,總而言之除了我原本穿來的內衣內褲之外,其他穿的都已經是小黑提供的。

唉,以我在婚紗店工作多年的感想,小黑簡直就是一個可以直接走上台的林志玲,身段高挑纖細而且修長,本人號稱身高一六八,穿起小黑提供的黑色運動褲都還必須折上兩折,那件襯衫更是不用說,根本看不到手指頭,我必須要說,小黑真的很漂亮。

「謙謙,怎麼啦?」栗子色短髮的靚語慢慢走近,看到我手上捧著咖啡,頭上蓋著毛巾還一臉痴呆的模樣,忍不住問。

「沒有,只是覺得妳很漂亮,也很完美。」我喝了口咖啡,好好品嚐十秒鐘,我甚至連狗腿也不用,因為太好喝了。「連咖啡也煮的這麼完美。」

「謝謝。」小黑笑著,在我身邊坐下來,她說。「妳呢?怎麼來了?」

「出來走走。」我輕輕的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白色杯身細繪著綠色藤蔓,真是一點都不讓人失望的細緻品味。「生意好嗎?」

「前陣子都還不錯。」小黑往後將背靠在椅子上,輕挪了她修長的腿,shit!人家隨便坐坐都有這等風采,我們怎麼坐的像流氓呢?「我的合夥人去住院了,這陣子的確有點忙不過來。」

「對喔,你有應徵工讀生。」我又喝了一口咖啡,突然靈機一現!「等一下,小黑小黑,不不不,黑店長,我我我,妳看我是一個工讀生喔!」

小黑睜大了眼望著我,然後慢慢皺起眉頭,像是在理解我說的話。

「我不用薪水,妳只要供我吃住就好了!然後等妳合夥人回來,我就可以離職囉!不用勞保也不用健保,怎麼樣啊?」我開始努力推銷我自己,雖然跟阿姐說要出去走走,某方面來說也是留職停薪而已,既然出門就經該要找事情作囉!

「呃,謙謙。」大概是可以感覺出我熱烈的眼神有某種詭異的含意,小黑她上下打量了我好一會,終於開口了。「如果妳可以答應我的條件,我願包吃包住的請妳留下來作工讀生。」

「是什麼?」我眼睛發亮。

「不能說話喔!」小黑帶著淺淺微笑,將雙手交叉成一個漂亮的姿勢。「在我店裡面工作的妳,不能說話喔。」

「為甚麼?」不能講話!!!這這這這這,這對我來說未免太難了吧?

「謙謙,雖然妳什麼都沒說,可是啊,妳應該不只是『出來走走』這麼簡單吧?」小黑眉眼帶笑,卻是一股溫毅不退氣魄。

「妳不說,我就不問,但是我覺得既然想換個環境的話,也換個自己吧。」小黑環視這個店中光線最充足的同時也能夠看見整間店的位子,柔柔和和的說。「這間店有自己的空氣跟感覺,我不希望破壞這種感覺,謙謙,如果你想待下來就融入這裡吧!店面營業時間不許說話,其他時間隨意,妳覺得如何?」

「呃……」說話向來是我的工作,這下要我不說話來工作這實在有困難啊!本來想要婉拒,可是心頭有股聲音問我『為甚麼不試試看呢?』,我想了又想,還是認真的允諾下來。「店長請給我這個機會。」

「謙謙,說到可要做到喔!」小黑輕輕的點我一下,站起來伸展了身體。「休息一下,晚點我帶妳去妳的房間,不過謙謙啊……」靚語回頭看著我,她說。「晚上,記得給妳掛念的人一個電話喔!」

唉,如果說阿姐是個狠角色,那我要說小黑是個人如其名狠角色。

『喂。』幾聲鈴響後接起電話的,是我熟悉的聲音。

「恩凱,是我。」我清清聲音,努力讓自己聽起來還不賴。「我在東部。」

『……嗯。』恩凱的聲音聽起來想問,卻沒有再說。『那邊空氣好嗎?』

「很好,晚上很冷,現在還飄著雨。」我說。

『注意身體,謙謙。』恩凱還是有些遲疑,卻沒有多說。『什麼時候想回來,告訴我,我去接妳。』

「應該還會待一陣子。」我說,也許是晚上太冷了,好想要一個溫暖的身體來摟著,我聽到恩凱的聲音突然好想哭。「對不起,不說一聲就走。」

『記得回來就好。』恩凱慢慢的說。『我等妳。』

「嗯。」我擦掉眼淚,不想讓恩凱聽出來。「我要睡了,我會每天打電話給你。」

『嗯,晚安。』恩凱的聲音停了又停,慢慢掛掉電話。

「晚安。」我伸手按掉電話,突然覺得很想很想很想溫暖的卉卉。

不知不覺到這裡已經一個禮拜了,我也慢慢習慣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的不說話生活了。

妳問我不說話的感覺怎麼樣呢?

突然覺得多了很多時間去想事情。

這裡的客人跟這間店氣氛如出一轍,寧靜而且柔軟。第一天上班的時候,有客人會對著我問事情,我僅是照著靚語教我的淺淺一笑,比著嘴唇,再向客人一欠身來代表我的道歉,客人總是了然於心,不再多說。

客人不分男女,總是三三兩兩的坐著,看書,低語,像在休息更像在處在不需要被打擾的空間裡。

我覺得自己有點像是舞台上的演員,我沒有台詞,用手指用動作甚至用頭髮來表演,雖然我是第一次這麼訓練自己,但是看起來也許還不太糟。

但是真正讓我見識到這間店的精髓,是靚語的一舉一動。

我承認我數次看著靚語端茶的動作發呆。

靚語端杯子的時候,將托盤護在手指與掌心之間,大拇指護著杯身,放在客人桌上時,必定將杯柄朝著客人的右手(有次發現店長換了方向,她才告訴我那位客人是左撇子),動作緩且輕、柔且溫,不急不徐的輕撫著風,協調配合著空氣的流,每一個動作都是舞蹈般優雅柔和。

我常常會看呆,然後忍不住模仿起靚語的動作,走路的模樣,站立的模樣,每個動作,每個角度,光是她的手指無聲語言,就足以讓我揣測磨練上幾十回。

有時候雨下的大,店裡的客人就少,我對靚語指指第一次來的時候坐的位子上,靚語總揮揮手讓我去休息。

我坐在那裡,閉目聽著雨聲。

雨聲不只是雨的聲音,是雨跟眾物的聲音合奏,打在葉子上、打在木頭上、打在屋頂上的聲音就像一首老天決定的交響樂,起承轉合全看老天爺的心情,而我們全心聆聽。

雨聲。

我一直都喜歡雨聲。

小時候喜歡聽雨打在傘上的聲音,好幾次把傘拿下又撐起,只為了一再回味那樣的聲音。聆聽洗滌一切的細小聲響,不懂老天爺怎麼能讓這麼小的力量清洗這個世界。

我覺得自己又回到那個站在雨中把傘拿下又撐起的我。

我想的很多也想的很少,看的很多也看的很少,凡事都過目卻都不留在心裡,想著聽著,然後,眼淚就會流下來。

也許我也想要被洗滌吧!

那天在位子上哭了,靚語不知何時到我身邊送上一盅的熱茶,味道很香,我止住了眼淚,望著靚語。

「妳應該發現了菜單上面除了咖啡之外,還有茶類。」靚語在我身邊坐下,輕柔的像隻貓。「茶類是我那合夥人的專長,她泡的茶入喉回甘香味四溢,我還不及她的一半。」那修長手指移動著瓷杯,竟能一點碰撞聲音都沒有。靚語擺弄一會,冒著香味的白色瓷杯就遞到我面前,靚語柔聲說。「喝吧。」

我接過來,雙手捧著,送到唇邊小吹兩口。

靚語只是帶笑,將熱水澆在那瓷壺上,為自己也倒了一杯。

「雨下品茗,心暖身也暖。」靚語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我聽。「能哭,總要哭得盡興;能想……」靚語品了口,她說。「也得要想清楚才是。」

「謙謙,難道妳不想卉卉嗎?」

靚語說完將杯組推到我面前,沒有一點聲響的離開了。

那個晚上,從白天一直沒停過的磅礡大雨中,我靠在窗邊點著煙,緊握著電話,一次又一次重複撥著相同的電話號碼,卻總在電話還沒接通的時候又害怕得切掉電話,放開電話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沁了滿手汗。

卉卉。

我很想她。

我也知道我很想她,只是我竟然不敢面對那各思念她的我。

當然我想到她那晚夜裡冷漠的樣子就往自己心口捅一刀,這刀明明就不是卉卉捅的,那種提醒我自作多情的痛像根刺似的被我自己扎在心頭作疼,想起她的臉她的笑她的眉眼,我深抽一口煙,真希望由嘴唇吐出的一口煙霧可以從我身體底處把那根刺跟那種痛給挖走。

雖然小黑的那句話也影響我應該要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情,其實我一直想著這樣不說一句話離開卉卉,以我對她的個性知道她無法體會,她不會打電話給我,也不會追問我去哪裡,但是她絕對絕對絕對是不高興、不開心、不接受的樣子,我就有點害怕恐懼跟她對話。

逃避並不是卉卉面對問題時考慮的選項,卻是我背包裡必備的救命錦囊。

唉。

我嘆了一口氣,在牛仔褲上擦擦手上的汗,把煙遞到窗外用雨水澆熄,抓抓已經變長的頭髮,還是再撥了一次相同的電話號碼。

自我離開之後第一次打電話給卉卉,已經離我最後一次見到她超過三十天了。這是我們第一次分離這麼久,是我們認識她到現在,我第一次離開她這麼久,我曾經以為我去到哪裡都會帶著卉卉,跟著卉卉,陪著卉卉。

而如今,我連打一通電話給她都害怕。我以為我愛她愛的能夠面對她的一切,能夠承受她的所有,原來,我對自己還是比較誠實啊!

嘟嘟嘟嘟…………

我閉著眼睛等待,忍耐著不能按下清除鍵。

喀!中斷的嘟嘟聲代表電話被接起,不到幾秒鐘的沉默,我聽見久違且想念的聲音。

『喂?』

「卉卉。」

『……』

「是我。」

『……』大概是因為雨還沒有停,電話裡卉卉的聲音聽起來好遠好遠。『謙謙,是妳嗎?你在哪裡?』

「卉卉。」我無法回答她的問題,只好試圖轉移話題。「卉卉,我沒事,我很好的。」

『……謙謙』接電話的卉卉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回答,一秒鐘沉默之後,她慢慢開口。『妳還好嗎?』

「我很好。」我捧著電話真想把心頭一團亂給理清,白天無言的話語在晚上崩潰,我只能雜亂無章的抓著電話說話。「卉、卉卉,我很想妳。妳不在我身邊,我很寂寞,我比我自己想的還要想妳。」

『……謙謙。』電話那頭的卉卉似乎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她聽見我的聲音是不是顫抖著。台北也許沒有下雨,但是在這裡的我覺得很冷,我不知道是因為聽到卉卉的聲音所以才會覺得冷,還是因為讓卉卉孤單所以覺得冷。

『謙謙,回來吧!妳知道,很多事情,總是要面對的。』卉卉的聲音不如我想像中的不悅,帶著一點無奈與不捨,我閉上眼睛似乎感覺得到她望著我的表情,那雙烏溜溜的眼眸眨啊眨地,無聲的語言訴說著更多話語。

「卉卉,我已經面對了。」雨下太大,聲音聽起來總有些斷斷續續的。我覺得自己的眼淚融在磅礡大雨裡,落不下來化不出來。我睜開眼睛望著窗外那場雨,只能用深呼吸把自己的話說完。「我要面對妳的付出、恩凱的等待還有我自己。」

『謙謙。』無奈中帶著漠然,卉卉的聲音聽起來突然降了好幾度。『妳不發一語的走了,這是妳面對我,所選擇的答案嗎?』

「……」我被卉卉劈過來這句話給擊中,明知道啞口無言簡直是一種默認,但是我在那一分鐘卻沒有馬上否認。「……不是,並不是。」

『那妳的離開是什麼意思?想走就走?』卉卉果然沒放過我,咬著話題不放,我知道她對此真是不能諒解,在我打這通電話之前早就知道了。『把我丟著,真是如此容易?』

「卉卉,我沒有丟著妳。」再不解釋問題就大了,但說真的,解釋又能夠怎麼樣呢?我又能夠對妳解釋什麼呢?

我愛妳,是啊,我愛妳那又如何呢?妳給我那麼多,我給的僅是那麼一些,我不相信妳能滿足,甚至我自己都不覺得我付出夠多,卻還要拼命找理由告訴自己我沒錯?「妳的冷淡對我來說是太嚴重的傷害,我以為妳已經不在乎了。」

『那恩凱對你的傷害就不是傷害嗎?』卉卉在那端連聲音比鎮定還要鎮靜,我聽見她的換氣聲,隨即而來的指責一字字劈向我。『對妳來說,他加諸在妳身上的傷害對你來說,遠遠比不上我嗎?』

「卉卉,不要這樣。」我覺得自己隱約看見她緊皺的眉頭,我又習慣性的伸出我的手,可是卉卉並不在我面前。我想勸她寬心,可笑的是我拿什麼來勸呢?「就是因為我在乎妳比在乎他多,所以才無法忍耐妳對我的任何一點反擊。」

『謙謙,如果這是妳選擇愛我的方式,那該離開的人,應該是我。』寒冷似冰的聲音從話筒裡響起,瞬間我感到心頭一縮,像是直接挨了一擊的發疼。

我能看見卉卉說這句話的表情。

她沒有表情。

她沒有表情的臉上藏著一顆傷透的心,我很清楚那一道道傷痕都是我劃下的。她在電話的那端果決冷淡的像把自己推進陰暗角落裡籠絡一身黑暗與嚴冷。

可是我自己又是什麼表情呢?我不知道,我也看不見自己的臉,但是我腦海裡卻深刻著卉卉的表情、恩凱的微笑,我突然發現自己的理由這麼好笑,連自己都說服不了還想要說服誰呢?

「我知道了,卉卉。」心裡那根刺發威似的作痛,我亂七八糟的想講些什麼來充充場面,我早知道卉卉對我的殺傷力之強早超乎自己能夠承受的能力,我早知道早知道!就因為我把她放的這麼深,所以也知道挖出去的時候幾乎承受剖心瀝血的痛。那根刺,其實只是一根小小的緊示標語,每每提醒我把她放的越深,將來必為此承受更深更苦的疼痛。

很久很久之前小黑用來形容紅月那句『她造的因與果不論她自己承不承受的了,她都必定伸手去接,到時候,只會把自己弄得滿身傷痕而已。』突然浮上我腦袋,紅月,我也好久沒有看到紅月了。

突然意識到卉卉還在線上,我回過神把話說完。「我知道了,卉卉。」下意識的重複這句話,又說了一次。「我知道了。」

『……』那端的卉卉不發一語。

「謝謝妳,卉卉。」白天滿心想跟她說的那些事情那些話都已經飄淡,我有點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可是我知道自己該說什麼。開玩笑,場面話如果可以出書,我想我可以出本『場面話全集』來賺錢。雖然我如此努力要想些五四三來分散眼睛洩洪的注意力,但是比不上水庫放水的速度。雨下的好大,我伸手接些雨水,磅礡大雨不歇的落,我只能努力著要把話說完。

「謝謝妳……晚安。」雖然想等卉卉說些什麼,勇氣庫存卻已經不足,最後能作的只是用顫抖的手指把電話按掉。

我把電話先生緊緊握在手裡,看著它,想起很多事情。

我想起卉卉威脅我要把可樂小姐倒掉的眉眼神情;我想起她在我手心放上一個可樂糖的俏皮笑臉;想到她鬧著胃痛不肯吃藥的模樣;想到她主動親吻我之後眼淚滾下的倔強臉孔;想到我在馬路旁的涼亭下第一次親吻她嬌羞可愛的樣子;想到我們在婚紗店裡第一次為了遙不可知的未來而爭論;想到我們第一次去看電影還有吻,甚至於是那之後的身體比較課程跟肌膚之親;為了紅月離開靠在卉卉的肩膀上啜泣;因為恩凱而引發的爭執,還有卉卉穿著黃色小熊哭泣的夜裡;沒能與卉卉一起度過的聖誕節跟跨年夜帶來的失落;還有那海邊逃亡記……直到卉卉搬出十三樓,那時候的傷痛並不輸給現在,只是也沒辦法被覆蓋掉;因為情緒跟距離走遠,又因為體溫跟愛而復合,我們重複的相同的戲碼,直到恩凱切開一切,阿姐拉下布幕宣告十三樓的告別。

卉卉、卉卉、卉卉,

謝謝妳給過的一切。

謝謝妳為我作的一切。

謝謝妳的關心、妳的體諒、妳的珍惜。

謝謝妳,愛我。

也許,我該講的是對不起?

可是我真的珍惜妳給過的一切、

我真的在乎妳為我做的一切、

我真的感動妳的關心、妳的體諒、妳的珍惜,

我真的、真的、真的愛妳。

謝謝,真的謝謝妳。

只是對不起,我沒有辦法回報妳。

所以我只能趕在眼淚掉下來之前,說再見。

阿姐,面對真的很痛。

真的真的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