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真
在我待在這間咖啡店又過了十幾天的時候,在公休日的時候,靚語帶我去探病。
「靚語,這哪裡?」我右手抱著一束小玫瑰花,左手抱著一罐保溫瓶,手上還提著一個小蛋糕盒,努力更跟上靚語的腳步。
「妳另外一個老闆的目前居所。」靚語手上的東西也沒少過我,她拿了衣服、盥洗用品還有cd。「這次住院住的比想像中的久,該來補充庫存品了。」
我們踏進這間看起來不新不舊也不會倒的醫院,花了一點時間靚語總算把我帶到病房前,我推開厚重的大門,刺目的充足光線照進來,我還以為我走進空中花園。
當我眼睛習慣刺目的光線之後,病房的輪廓逐漸顯示出來。這是一間單人病房,小小的房間裡擺放著病床一貫綠色系的床單窗簾,有個人在床上歇息著。
女人,我一點都不訝異應該是個女人。
我沒辦法想像靚語跟男性同夥工作的樣子。
可是這個女人,不是普通的女人。
硬要形容的話,我覺得很像『蜂蜜幸運草』裡面的花本育長大的樣子。
首先是長髮,很長很長很長的長髮。然後是臉孔,白皙的肌膚像是沒曬過太陽一樣,眼睛大而明亮,一眼看上去總覺得很順眼吧!就是那種好看的樣子讓人訝異,溫溫和和柔柔亮亮而且充滿了獨特性的氣質感……但是,好像哪裡不對勁?
「語?」床上那女生說話了,唉呀!連聲音也有那種特質喔!不高亢的剛好音調簡直是透明的玻璃,好好聽。「還有誰?」
「還有謙謙。」靚語帶著我走進這房間,慢慢的把東西放下來。「她是我們家的臨時工讀生。」
床上的女生慢慢把臉轉向靚語,先是甜甜一笑,側過臉看著我,對我伸出她的右手。「妳好,我是真。」
可是她伸出手的地方,空無一人。
「真,她在這邊。」靚語將床上那女生的手轉向我,她提醒她。「謙謙,不好意思,真她天生雙眼重度弱視,日前已經失去視力,這次入院檢查原本是要檢查是否適合移植視網膜,可是她身體狀況不好,所以才會住院這麼久。」靚語看著我伸出去握住她的手,慢慢解釋。
「真。」我握住這隻手,在想要怎麼跟她打招呼。「真,我是謙謙。」呃,握手,她應該不懂吧?那要怎麼辦?
「謙謙。」靚語走過來提開我的手,反把真的手往上提觸碰我的臉龐。「來,讓真摸摸妳的臉。」
一雙溫暖的手掌就這樣蓋上我的臉龐。
那雙手,竟然有淡淡茶香的味道。
先是捧著我的下巴,慢慢的藉由指尖往上走,在顴骨的地方用手掌蓋上我的臉頰,真的,好溫暖。手掌停留了一會,雙手的小指輕輕按在我的鼻翼、鼻樑、鼻尖,然後往下探滑過人中,停在唇角。所有手指的指腹都探索我的脣形,那一下我都不知道要不要呼吸,好一會,柔嫩的手指往上走,不用指尖而是用整個掌心蓋住我的雙眼,感覺我的睫毛刷在她的掌心裡,後來,這名叫做真的女子,用手指推開我並沒有打結的眉心。
「謙謙。」真放下雙手,卻握著我的雙手,亮晶晶的聲音好乾淨。「妳不要再傷心了。」她說。
「我?」我頓了一下,沒有反應過來。
「謙謙,背負不了就該放下。」真望著我,我不知道該不該用『望』這各字,因為她沒有視力,只有視線。「妳這樣沒辦法前進,也沒有辦法後退。」
靚語在一旁默默看著我們,什麼都沒說。
「真?妳在說什麼啊?」我拉著笑臉,不知道真從哪裡跑出這些話來。
「謙謙。」真拉著我的手,臉上有個弧度的微笑。「不只嘴巴會說話,五官也會。你的眉心看似平緩,卻總是不自覺糾著;唇角在沒有語言表情的時是緊閉,妳把壓抑的心情施加在臉部表情上,更別提你的眼眸帶著水氣,幾乎要化出淚,我剛剛從妳的聲音判斷妳的高度也能感覺到妳刻意挺直背,一個自在的人是不會像你那樣站立的,妳太壓抑著妳藏在心頭的那些事情,如果不能學會面對,終究,妳放不下的。」
「我對自己很誠實的。」我還笑著,但是好像有什麼慢慢被撬動。「真的,我對自己最好、最誠實的。」
「謙謙。」握著我的雙手緩緩沁出一層汗,真臉上的表情再認真不過。「要對自己誠實。終究,妳騙的過別人,騙不過自己,誠實對待自己的心要有放下的力量,不要因為捨不得、因為一分貪求去傷害對妳而言最重要的人,這樣妳總有一天背負太多,拖著你的腳步一步也踏不開走不動。」握住我的手緊緊扣著不放。「就跟妳現在一樣。」
「我,我沒有。」我突然覺得叮叮噹噹的聲音從身體深處響起,那是什麼感覺?我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聲音?「我……」
「謙謙。」真不再說什麼,只是握著我。
「我真的,真的……」耳朵被聲音覆蓋,我快要聽不見真跟靚語的聲音,我還在講什麼,我在講什麼啊!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的世界『刷』地一片空白,我恍然失了神,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我明知道我眼前有人,對,有兩個人,是誰?
是誰?
恩凱、卉卉?
我握著的,是……?
『謙謙!』手上猛地收緊,耳朵突然又能夠聽到聲音,那是用力呼喚我的名字,還有眼前的兩個人,病房的景色回到我眼前,不變的是我依然緊緊握著那隻手。
靚語不知啥時來到我身邊,撐著我因為失神沒站穩的身體,真用雙手抓著我的手,她依然望著我,咖啡色瞳孔亮澄澄的,映著我的臉。時間過了多久?不到一分鐘?甚至不到十秒鐘?
「剛剛?」我站穩了自己,試圖了解那些我不知道的。
「妳壓抑自己太久了,謙謙。」靚語確定我能站穩才放開雙手,「妳剛剛昏倒了。」靚語看著我,我看著真,還是不懂。
「為甚麼我會……昏倒?」我甩甩頭,連自己也不知道何時沁了滿頭的汗。
「因為妳不知道怎麼釋放。」真似乎再三確定之後才慢慢放開我的手,她嘆了口氣,抬頭對站在我身後的靚語說。「語,醫生說我何時可以出院?」
「再一週。」靚語低頭看一下她病床邊的醫生交代事項說。
「謙謙,請妳繼續留在店裡。」真對我柔柔一笑,似乎剛剛那些凝重的空氣都已經不再,整個房間都回到我剛踏進來的輕鬆空氣,我突然發現那間咖啡店需要的是真這個女主人,我們都是配角。「等我回到咖啡店,也許我能夠幫幫妳。如果妳能夠誠實面對自己,那便不僅是『也許』,好嗎?」
「我會照顧她的。」站在我身後的靚語對真說,我看著靚語一臉甜蜜微笑,真明明看不見,卻回以靚語一個同樣甜蜜的微笑。「妳放心照顧身體,好好聽醫生的話。」
「是,遵命。」真望著我們燦爛一笑,妳很難判斷真是一位視障人士,她的眼眸睛亮有神,什麼都看不見卻有最鮮明的表情,多麼棒的一個人啊!
我們離開醫院,我跟靚語漫步走著,是靚語先開口的。
「她跟別人不一樣對吧?」我很清楚她說的『她』是誰。
「嗯。」的確是與眾不同,揉著阿姐的和煦;帶些卉卉的巧心;有著靚語的纖細,卻有我從沒見過的透明感。「她應該是在與眾不同的環境中成長的吧!」
「也許吧!」靚語又掏出那個我已經好久不見的橘子口味護唇膏,熟練的勻在唇上。「她認識一個人不是來自雙眼,反而將人看的更透。」
「她是妳的LOVER嗎?」我望著靚語,白晰的臉頰透著暈紅,我忍不住問關於這位『合夥人』跟她的關係。
「現在?」靚語似乎早料到我有此一問,徐徐開口。「還不是。其實我,只是想要一直陪著她。」
「期許以後?」我壞習慣的追問。
「everything is possible。」靚語回頭對我一笑,丟個模擬兩可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