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庫-13樓

三十七、五個人

「好吧!我認識這兩個人了,那你還沒告訴我這算術題怎麼回事啊?」小嫣磕完一盤水果草莓冰淇淋鬆餅,心滿意足的指指讓我苦惱半天的考題,把話題導回主旨。「這樣看來十三樓也不過住了靚語、真、問之跟你,哪裡來的第四個人?」

「是小初,宋初君,問之的拜把。」

「姊姊好!」

那天才下班剛開門,就聽到一聲清脆的童音響起,嚇得我立刻回頭看自己背後,想說啥時沾到了店裡那個未婚媽媽的嬰靈,這娃娃厲害了,甚至具體化到都能聽到聲音!當然,背後除了默默關上的電梯之外,啥都沒有。

「姊姊,妳怎麼不進來?」

大概是我在門外追著自己尾巴打轉的樣子太好笑,這孩子又冒出另外一句話,一張圓滾滾的臉蛋就從門後探了出來,大膽妖孽!連形影都有還不快去投胎,還敢叫我進來?天知道你那邊是奈何橋還是孟婆湯……

「謙謙,妳在門外作啥,快進來啊!」又一秒換成問之探出臉來,她緩緩拉開門,我才看到門後真是個有手有腳的小孩,靠,原來不是阿飄,害我都準備要開壇收妖,喔,留著短髮穿著長褲,是個男孩。

「阿之,這誰啊?」小男生上下打量我,黑溜溜的大眼睛帶著疑惑一把抱住問之的大腿仰起小臉抬頭問。

「沒規矩!」問之抬腿就把小鬼踢到自己背後去感覺好像在教訓一隻不聽話的小狗,「快叫人。」

「人。」小孩從她背後探出頭來,清清楚楚的朝我叫一聲。

「你叫啥?」問之皺著眉頭說。

「你要我叫人啊!」小孩理所當然的回答。

「你這調皮鬼,好好打招呼!」問之可不服,把小男生提到我面前認真要求著。

「我有啊,起碼我以為我有!」小孩扭來扭去的掙扎著。「臭阿之,是你叫我叫人的!」

「問之,你在跟小孩逗什麼嘴啊!」當我看著眼前兩個打起來的人,不,兩個小孩,應該是說兩個幼稚園小鬼,終於有個看起來像是救星的人出現了!初君無比輕鬆用一手隔開阿之,一腳豁開小男生,完全當代武林宗師的模樣,重點是手上還拿著可樂猛灌的悠閒自若,讓我真是自嘆不如。兩個小孩隔空叫陣幾秒鐘之後不約而同把目標轉向初君哭訴起來。

「阿君,小貝欺負我!」問之先開始叫陣。

「喂,你一個五尺六的大人吵架吵輸小孩還告狀丟不丟臉啊?」初君抬抬眉說。

「媽媽,阿之欺負我!」小男生也不輸人,指著問之喊。

「拜託小貝,你不要欺負她我就偷笑了,還她欺負你咧!」初君也不吃這套,她冷冷的回答。

「阿君你這樣說不對喔!」問之張牙舞爪的想要偷捏小孩的臉蛋被閃過,認真的提出反駁。「這樣好像我很弱一樣,搞清楚,我是讓他,看他小孩不想跟他計較!」

『阿之你本來就很弱。』那一大一小異口同聲的說。

「……」問之楞幾秒,不甘心的說。「嗚,有媽媽就了不起喔!我也要回家找媽媽,等我!看我打斯該批回家,叫我媽媽來跟你媽媽吵!」

「吵不贏就搬救兵是哪招啊?」「嘿!不許這樣跟大人說話!」小孩很瞧不起的回答,然後換來初君在他頭上重重的一敲,接著又是用力在小孩臉上扭了一把,小男生馬上糾著那張可愛的小臉蛋我見猶憐地飛奔到問之的懷裡,帶著哭音說「問之姊姊,媽媽打我,媽媽不愛我了……」

「來來來,我看我看。」問之也立刻心疼的抱住小男生,替他揉揉明明沒有傷也不會腫起來的地方,認真的安慰著他。「乖乖乖,我吹吹,痛痛飛走了喔!媽媽就是因為愛你,要你規矩好才會教訓你啊,下次要守規矩,知道嗎?」

「真的嗎?」小男生眼角還掛淚懦懦詢問著。

「當然啦,媽媽是世界上最愛你的人啊!」問之把小孩抱在懷裡,無限寵溺的說。「我的話,大概還能夠排到前五名吧?」

「亂講,問之是第三名!媽媽、爸爸、問之!」小男生這下坐在問之懷裡,認真數給問之聽。

「你上次說得幼稚園的那個女孩子呢?」

「呃,好吧,那問之排第四。」小男生摟著問之的脖子甜蜜蜜的說。

「……等一下。」我楞在原地,看著兩大一小打情罵俏大概五分鐘,才慢慢理解過來我看的是哪齣。「現在是什麼情況?」

「喔,謙謙,這是我兒子,小貝。」初君終於喝完那罐可樂的看見我在,大方的跟我介紹。「小貝,有沒有打招呼?」

「姊姊好。」小男生從問之身上下來,規規矩矩的打招呼。「我有叫過了。」

「乖,跟問之去旁邊喝水。」初君拍拍他的臉,讓問之牽他去旁邊。

「你是媽媽。」我還在楞,眼睛一眨一眨的說。「那,問之是爸爸?」

很明顯我問錯問題了,因為我聽到水從嘴裡噴出來的聲音,一秒,兩秒,三秒之後,小男生的聲音響起。「……問之你好噁心!」

看著初君牽著小貝跟我們道別,我還坐在那裡想著剛剛聽到的。

「未婚夫?」我一愣,手上的可樂幾乎撒了半杯,仔細想想我從沒細問過,一下不知道如何接話。「小初,如果冒犯了我先說抱歉,我、我以為妳是拉子?」

「不,我們都是BI。」問之哄睡小貝了從房間走出來,對我的反應不太訝異,她理所當然的說。「台灣怎麼說來著?男女通吃?」

「雙性戀啦!」初君也被問之逗笑,忍不住揚起手敲了她一下。

「小貝是我們訂婚那年有的孩子。」初君望著我決定全盤招出。「監護權是我的,我們共同照顧。」

「孩子?你們搞錯順序了吧?小孩應該是結婚後才生吧?」非婚生子,這不免讓我多了一點訝異,雖然不是沒遇過懷孕了再來拍婚紗照之外,大多都寶寶已經出生,媽媽瘦身完成才來拍婚紗,要不就是雙方一直沒有結婚,多年之後才拍婚紗紀念,很明顯,初君不屬於我認知的某一種。

「我們很清楚彼此都不是對方唯一要的。」初君苦笑著,她說。「小貝也算是個驚喜,我一邊顧店一邊帶小孩,難得有時間來溜溜,真忙起來他也幫我顧著孩子,還算過得去。」

「這樣好嗎?」我皺著眉頭研究好一會,開口問。「小初,未婚夫妻是沒有任何保障的,現在監護權在你萬一你們分開了,你也只剩下小孩而已。」

「我知道。」小初抬眼看問之一眼,緩緩的說。「也許我就是不想要被那種莫名的『保障』給鎖住一輩子吧?」小初挑眼看著我,一番自信的笑了。「諾,謙謙,人生豈不就是一場冒險?平淡是不錯,就少了點味道不是嗎?」

看著初君,我想起了紅月。

單親媽媽的她一路走來也是辛苦,人生有這麼多條路,為什麼這些傻女人老是挑選充滿荊棘的道路走?但是她們得到的,她們失去的卻是我難以想像的。

一個是相信愛情,一個是選擇挑戰,而我,又是選擇什麼呢?

「謙謙!」問之端著可樂在我面前叫我回魂。「怎麼啦?嚇得魂都飛了?初君跟小貝都回去了,可是你都不曉得怎麼說話了。」

「太久沒看到小孩了。」我的確是有點嚇得魂飛了,一把年紀了還以為自己多膽大,結果這點小事就嚇得不說話了。我回過神,看到眼前這晃來晃去的大學生,要關心一下未來的青年棟樑才對。「問之,大學生涯怎麼樣?」

「喔,妹很多。」問之捧著那杯我以為要給我喝的可樂,咕嚕咕嚕的往下灌。

「有喜歡的女生了嗎?」

「喜歡?」問之喝光可樂,打個響膈才說。「只要是女人我都喜歡啊?」

「……你以後應該很適合來十三樓上班。」

「不好吧!台灣對外籍人士也有猥褻罪吧?」問之毫不懷疑的回答我。「我不要因為猥褻被遣返,爸爸媽媽會打死我的!」

「當我沒問。」我默默喝光眼前那杯茶,覺得今天還是早點睡好了。

其實就像鄧先生跟阿姐之間的關係一樣,我也是慢慢才發現初君這段時間在十三樓出沒的時間越來越久,次數頻繁的跟問之不相上下。入冬之後,真去開刀靚語自然跟在身邊,十三樓多個人也是熱鬧,問之雖然年輕,又孤身一人在外,但未必要人事事顧著,也許這就是她們的默契吧?

變數總是來的這麼快。

「小初怎麼最近特別常來?」那天剛起床,睡眼惺忪的看著初君跟問之坐在客廳裡,小初是我叫初君的方法,這孩子看起來雖然成熟,但是總有某部份的幼稚,我總愛叫她小初。

「謙謙,正好,我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問之看到我,招我過去坐下,桌上那罐只剩一半的2000ml可樂就往杯子裡倒當我的早餐。「初君想在附近找店面,最好夠大還能當住家,你有建議的地方嗎?」

「店面?開漫畫書店嗎?」我楞了,剛起床的大腦還完全沒概念,只能就現況接軌。「小初的書店在汐止不是開的好好嗎?」

「我跟我未婚夫解除婚約了,現在的店面是他家的,所以我想要另起爐灶。」初君看著我,對我虛弱的笑笑,這麼一來我才發現她最近雖然常來十三樓,但是整個神色都很憔悴。「我想在附近找房子,離我的娘家近,把小貝接過來,也好照顧問之。」

「喂!我可不需要你照顧。」問之不客氣的捏捏初君的臉,她嘟著嘴說。「而且你現在還比較需要被照顧吧!」

「……」初君難得沉默的沒有回嘴。

「店面我是沒有什麼概念,不過小初你現在的情況是怎樣?」被他們一陣搶白,我努力畫重點,譬如說店面租金、店面大小還有最重要的初君現在的情況?「怎麼這麼突然,前陣子不是都好好的嗎?」

「好好的?」初君似乎我訝異我會這麼問,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扯出一個微笑。「我現在也沒有不好,只是同時體驗著女人讓我心痛,男人讓我荷包痛,扣掉這些我的確過得好好的,這樣解釋夠清楚嗎?」

「小初,講清楚。」在婚紗店工作這麼久,見過多少情侶在婚姻籌劃階段愛情失守,又看過多少未婚夫妻在人生道路上背向而馳,要說我見識多還是經驗豐富?「你愛誰都沒關係,我要知道你對自己的規劃與打算?」

「活下去,養活自己跟兒子。」初君臉上一派不變的苦笑,就像她手上的可樂散發著混淆的黑色氣泡,甜美但是傷人。「如果還有可樂可以喝就更好了。」

「我知道了。」我問了一些相關話題,要初君好好休息,她看起來已經好幾天沒有睡飽過,講來我也是粗心大意,這麼明顯的狀況我都沒注意到真是豬腦一個。

我走進陽台又習慣性的點起煙,沒一會玻璃門被拉開,問之就踏了進來。

我一抬眼才想到她的房間也有個小陽台,那間是卉卉之前的房間,卉卉在的時候我幾乎不抽煙,從沒注意過風向的問題。

「熏到妳了?」我作勢要撚熄煙,問之制止我,只是站在我旁邊看著我抽煙。

「謝謝妳,謙謙。」問之看著我,她沒頭緒的突然冒出這一句。

「For What?」不知不覺一派裝懂的絡起英文來。

「妳沒有責備阿君。」問之對我笑了,她說。「雖然她沒說,但是她的精神層面應該承受不少壓力。」

「因為,我也懂啊。」我回以淺笑,雖然已經過去一年多,離婚這件事對我來說恍如隔日,簽下字的感受,拿到新身份證的想法,還有那些我從來都不提選擇逃避的『責難』。

「身為房客,我有義務要向妳報備。」問之點點頭,關於我的事情她從阿姐那邊也聽個基本資料吧。「我希望這段時間初君能夠住在我這裡,如果需要加房租,請知會我一聲,如果小黑跟真有異議的話我也會去說明的。」

「別擔心,我會告訴他們跟阿姐的。」

初君的動作比想像中的快,也許是因為生活壓力也許是因為渴望重新開始,她很快的找到了適合的店面,離十三樓不太遠,走路不到五分鐘就到了。問之對於初君簡直是燃燒體力在準備新店籌開的事情很不開心,當店面一裝潢好,初君一晚就上架一千本書,一直弄到清晨四點才停手,問之覺得初君太奮力到不顧身體的地步,她勸過也罵過,初君只是用簡單不過的理由回答她。

「阿之,我需要錢。」

就這麼一句話,讓問之不再多說,但卻二話不說捲起衣袖開始幫著初君把大批書本上架。

「阿之夠了,你回去睡覺,明天還要上課。」初君一開始也不阻止問之,但是看著時間越來越晚,她拉住問之要他停手。

「上課呈可貴,睡覺更重要,若為兄弟故,兩者皆可拋。」問之更兇殘的拋來這一句,手上的動作沒止息。

「別這樣,爸爸媽媽不是付錢讓妳來台灣當工讀生的。」初君皺著眉頭提醒她。

「爸爸媽媽如果知道我兄弟需要幫助,也會叫我傾力相助的。」問之快手快腳一下理出整套海賊王,塞到書架上。

「闕問之。」初君停下手,狠狠瞪著問之。

「宋初君。」問之沒動作,直直看著初君。

「我認輸,我們回十三樓就是了。」初君雙手一攤,停下手邊的工作,她深知問之要做的事情很少放棄,直接打退堂鼓。

新店面開張那天我跟阿姐都去了也送花,不小的空間堆滿各種漫畫,從地板到天花板,從滑動櫃到隔板,全部都是書,淺藍系的裝潢配上紅黃色的沙發,簡單也樸素的擺設,加上櫃台旁一整櫃的可口可樂冰櫃,這就是初君選擇的新生活。

初君消失在十三樓一陣子,沒多久就在一個禮拜六晚上被問之拎進十三樓,真的是用『拎』的,初君一被扔進來我立刻就發現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圓領衫,我回頭看著出院回來靜養的真跟小黑,兩人都是套頭長袖加毛衣,我自己更是羽毛外套都還沒脫下來,我脫掉手套雙手就蓋上初君的臉龐,她的臉是冰的,而且額頭是燙的。

「小初!你在發燒。」我驚呼起來,這種天氣只穿這樣怎麼可能不發燒?我把剛剛脫下的羽毛外套就抓著初君穿上,不只她的臉,她的手也是冰的,問之已經衝進房間在床上理出一塊給初君睡的地方,小黑立刻幫忙把初君抱進問之的房間,真本來要起身幫忙弄冰枕,我要她只能乖乖坐著,她剛開完刀,不許亂跑。

「怎麼會這樣?」我拿著冰枕、開水還有退燒藥進問之的房間,讓小黑先出去陪真,看問之逼著初君把藥吃下,俐落的把冰枕安在她額頭上,怒目金剛似的要初君立刻睡覺才找到時機開口問。

「她從書店開始營業之後就一直睡在店裡。」問之幫初君把棉被拉到最高,只差恨不得悶死她,「因為店裡沒有私人空間,她就每天店休息之後,把沙發併一併,隨便抓兩件衣服蓋了就睡,然後就用店裡的冷水洗澡,這種天氣當然會生病!」

「開店到現在?!」我愣住,那最少都過了兩個禮拜啊!

「對!她說她沒有租房子的預算,反正店裡也沒有保全,她就睡在店裡順便當保全。」問之講的咬牙切齒,好幾個音都發成粵語,她還特地用中文再講一次。「要不是我晚上要找她拿東西,搞不好明天店裡就多一具屍體!!」

「才不會。」從棉被裡探出頭來的那個人壓低嗓音開口。

「不會你的頭!」問之直接動手拉過棉被,不同嘴上的凶狠手上提被的動作卻是溫柔到輕巧。「給我睡覺!」

「問之好凶。」初君掙出頭來,嘟著嘴說。

「你好白痴!」問之又把棉被蓋上,帶著殺氣說。

「問之罵我白痴。」初君再次鑽出臉來,雙眉緊糾萬般委屈

「沒大腦!低能!!白癡智障!!你這個蠢蛋!腦殘!你你、、」問之咬牙切齒,連發音都不清楚了。

「沒大腦就不能腦殘啦……」初君還回嘴,媽啊!我要昏倒了!「好了好了!都冷靜一點,問之妳先跟我出來,否則我怕你錯手殺了小初。」我忍不住開口介入打斷他們的廝殺,一來怕問之抓狂蓋棉被蓋到悶死初君,一來怕初君本來就病著,還在棉被裡玩打地鼠鑽進鑽出的,我起身拉著問之,要她跟我去外面。「小初你乖乖睡,敢讓棉被低於下巴的話待會我親自進來掐死你。」

初君紅著眼睛看我一眼,默默點點頭。

我帶問之到餐廳,靚語知道我有話要跟問之說,起身帶著真回房間去。我給問之泡杯金萱拉開椅子坐下,等她冷靜下來。

「她不可以那樣子照顧身體。」一會,問之頭也沒抬,盯著那個杯子慢慢開口。

「我知道。」我說。

「她那樣子很笨。」問之依然臉低低的,雙手捧著杯子。

「我知道。」我說。

「她知道我會擔心的。」問之的聲音聽起來咬牙切齒的,發音都份外用力。

「我知道。」我說。

「她不可以,不可以……」

「對,她不可以。」我伸手過去,拍拍她顫動的肩膀,在無聲的話句之後滴落在茶杯跟桌面的水滴說出她無言的掛念。

「讓妳獨處一下?」

問之點點頭。

我起身幫她換上另外一杯熱茶,走進問之的房間。

「小初?」

聽到我喚她,躺在床上淺眠的女人緩緩睜開眼睛,迷濛雙眸的看著我。我伸手一探她的額頭,她已經開始出汗,整個人就像個熱水袋,我在她身邊坐下來,替她擦臉換上新冰袋,又幫她量個體溫,溫度已經有點降低。

「問之……」初君抓到空隙好不容易開口。

「她很生氣也很難過。」我洗了毛巾,又幫她把棉被拉高,緩聲說。「你遇到了困難不來找她還瞞著她,正悶著不高興呢。」

「我不能一直依賴著別人,會……會無法自己站著。」初君咳了幾聲,她試著把想法說清楚。

「我當然很高興你這麼獨立,但是人總要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裡。」真是個傻孩子,自己站不穩若不拉著別人怎麼能夠學著站穩?我相信初君也懂,只是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我沒關係,我可以的』然後莫名其妙硬撐著,打掉每一雙伸過來幫忙的手。

「我如果退了一步,就會站不起來。」初君睜著水霧朦朧的雙眼看不出是哭過還是感冒後遺症,開口還是逞強。

「總得先退那一步,才會知道那是個退縮還是跌倒。」我又把她因為講話拉低的棉被提高,緩緩開口。「示弱不代表你弱,逞強也未必強,不是嗎?」

「我不能……讓自己弱。」初君緩緩閉上眼睛,看起來藥效已經發作了。

「我懂,我們都急著變強,想著趕快長大。」我動手幫她擦去滿頭的汗,已將聲音放輕。「只是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準備好了,到最後都是『我們以為』而已。」

總有一天,我們都會知道,別人眼中的肯定,比我們自己的硬撐有多重要,變強跟長大,只是一種過程,而不是目標。

小嫣又被阿姐叫去穿她的第一百九十七套婚紗,她拍拍我的肩膀期望我能有一些改善現案的點子,點子?哪來的點子?初君目前是在這裡先住下來了,但是她跟她兒子還是需要一個居所,那對母子兩絕對不是問之的床可以搞定的,而且問之也需要自己的空間,小真跟靚語也是。

『我無法讓她離開我的勢力範圍,謙謙。』想起了問之毅然而然的表情,那年輕孩子這麼說。『如果初君母子真的沒辦法留在十三樓,那我會跟著他們一起離開。』問之看著我,又回頭看看房裡的初君,她說。

姑且不問房租契約這一段,這段時間相處下來,這兩個人總給我一種感覺,如果沒有人盯著拉著,她們不知道會以什麼速度往那個方向跑,甚至是墜落。

問之還算穩定,但是這孩子太會隱藏自己,總是初君時有若無的刺她一下我們才得以窺見那個把自己藏得很完整的問之。問之不像卉卉,卉卉是保護自己,但是問之卻是隱藏自己,她不喜歡暴露自己太多,不喜歡太容易被人家看穿,不喜歡與人接觸,典型的雙子座。

初君本身就是個極端的存在,太穩定,也太不穩定,她的穩定跟她的不穩定是並存的,問之就像一個平衡線三不五時拉著初君,不讓她失控,僅是拉著,那就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但是初君是直率的毫不帶心機的去觸碰問之,我不知道他們的契機是什麼,但是初君很明顯能做到我們不能的事情。

我枯坐了一下午,都快要吃第二個雞腿飯了,還沒有一個結果。

我繼續在白紙上畫圈圈、三角形、正方形,甚至是整個十三樓的平面圖,頭皮都快被我抓掉一塊。

打掉隔間?不行,阿姐保證宰了我。

濃縮客廳?小真剛開刀完,她需要更多時間適應目前的光線跟空間。

翻出我第N張白紙,那張紙上寫著某次我聽宅神演講寫下來的一句話突然跳進我的眼裡,我一愣,還記得這是誰說得,那是Nick Vujicic,一個一出生就四肢缺殘,卻拿到兩個博士學位,去過二十六個國家的Nick說過的一句話,我很喜歡,當時就把他抄下來,很巧妙的,再這個時間出現在我面前。

『人之所以成為英雄,不是因為能力而是因為選擇。』

「人之所以成為英雄,不是因為能力而是因為選擇。」我仔細的看著,慢慢唸了出來,似乎打開我心裡某個角落藏著的一些方法。

我低下頭看著我自己的畫那個平面圖,方方整整的十三樓平面圖,突然想起另外一個從沒想過的解決方法。是的,就算不是英雄,也能夠有最好的選擇。

「謙謙?」阿姐拿今天晚餐的雞腿飯過來,看我一臉專注,似乎很久沒看到我這種表情,她側頭喚我。

「阿姐,我有事情想跟你講。」嘿嘿,我發誓我真的好久沒有笑得這麼邪惡,不、笑得這麼正經了。